最終,補貨當然還是帶上程越了。吳其芳就是在外人面前嘴硬,實際上心極軟,對孩子還是很寬鬆的。
補貨地點在漢街附近的一條巷子內的民居里。吳其芳和周芬,跟那些作坊老闆都很熟,帶程越去,介紹他,當然也告訴他們,他後面可能還會復讀。那些檔口老闆,都把程越當個孩子看,畢竟,他現在只能算是「實習」。程越也很自覺,嘴甜叫人,不多話,不喧賓奪主。
第一家拜訪的是一個家庭作坊,主要生產塑料扣子。
黑色扣子最好賣,無論搭配上衣還是褲子,雖不至於太出彩,但也不會出錯。常規尺寸的四眼扣和兩眼扣,都進了不少貨。白色和米色的塑料扣也拿了一些,這兩個顏色相對百搭,賣得卻沒黑色扣子好。作坊里也生產彩色扣子。紅的、黃的、綠的、藍的都挺好看的。街上趕時髦的人已經在穿鮮亮顏色了,但主要體現在花襯衣和喇叭褲上,扣子還都中規中矩,很少見到太出挑的。儘管如此,彩色扣子也還是需要進一些貨的。和黑白扣子擺在一起,顏色鮮亮亮的,好看。有些性格低調內秀的姑娘,喜歡買彩色扣子配素色衣服。就比如說白天見到的周婧,就穿了一件配著藍色扣子的白襯衣。程越這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審美,他就是覺得,第一眼看上去,這樣搭配還挺好看的。
塑料扣子作坊補完貨,三人又去了一個生產金屬扣子的作坊。周婧說的牛仔扣,這家有。還出了幾款新貨。這年頭街上穿牛仔褲的人不多,都是極時髦極時髦的人才會穿。吳其芳和周芬之前都沒配過牛仔扣的貨,因為價格貴,也因為不知道好不好賣,沒敢多拿,這次進貨,只每個款式拿了一兩包。牛仔扣裝訂起來比較麻煩,需要專門的工具。雖然吳其芳和周芬拿貨不多,但她們是老客戶,而牛仔扣又是作坊主看好的、覺得以後一定會暢銷的商品,臨走時,作坊主送了她們一人一個工具,還教她們怎麼用工具安裝牛仔扣。
吳其芳和周芬都覺得牛仔扣安裝起來比普通扣子簡單。普通扣子要用針線縫,牛仔扣拿著工具釘上去就行了。
程越插嘴說,他現在也在賣扣子,問老闆能不能也送他一個工具。老闆知道他干不長,有些猶豫,吳其芳說:「你要工具幹嘛?如果有人買牛仔扣,你把人帶我那兒,我幫忙釘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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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不好當著外人的面說他在腦中盤旋了一整天的想法,只說:「我覺得我還是需要一個。」
老闆想了想,拿出一個工具遞給程越,說:「這一個都要兩塊多錢咧,我們不生產這個,也都是在外面買的,我總共也才買了十幾個,就送送老客戶。你先拿去用,開學了要回去讀書的話,讓你媽拿來還我吧!」
程越應了。
扣子進完了,吳其芳帶著程越,又去了附近另外兩個家庭作坊。一個作坊生產縫衣服的卷線,一個生產長長短短的拉鏈。吳其芳說,扣子體積小,不占地兒。買扣子的人,可能也需要些其他東西。縫衣針、頂針、線、拉鏈之類的。鋼針小作坊做不了,一般都是國營大廠做。一天賣不了多少針,沒必要去大廠里拿貨。去漢街相熟的檔口拿就行了。檔口的人認識她們,知道她們拿來賣錢。不會要很貴的價。她們拿了貨,賣價和檔口一樣,就可以了。
到家後,整理新貨。程越見吳其芳很自然地把貨分成兩份,默認明天程越又會提著籃子賣貨,小心翼翼試探著跟吳其芳說:「媽,我不想提著籃子去賣貨了。」
吳其芳很震驚,停下手裡的動作,問:「不賣貨你做什麼?繼續在家裡躺嗎?」
程越在思考怎麼跟吳其芳說,他的想法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還在想怎麼說呢,就聽見吳其芳抱怨說:「那我進這麼多貨幹什麼?我是按照我們兩個人這幾天的營業額來進貨的。」
眼見著吳其芳是誤會了,程越連忙解釋:「我不是說我不賣貨,只是不想提著籃子去街上賣貨了。」
程越說:「扣子小單價低,利潤低,若能做批發,走量,那還可以。一顆一顆零售,賺錢太慢了。」
這時候一家人都還沒睡,聽了程越的話,程剛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程睿靜靜等程越繼續往下說。程睿了解程越,他知道,程越不是父母以為的,眼高手低,只想偷懶,他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只聽見程越說:「我提著籃子去街上賣扣子,也有一個星期了。一次買五六顆、兩三顆扣子的人多些。他們要麼是扯了布,打算找裁縫做衣服,嫌裁縫配的扣子普通,自己來挑。或者,為了省一兩分錢,來漢街買別的東西,順便買幾顆扣子。也有衣服上的扣子掉了,專門過來配的。他們要的量都不大,挑挑選選卻要花半天時間。
在我手裡,一次買十顆以上的,基本都是裁縫鋪的。他們拿貨量大,沒那麼挑剔,雖然一顆扣子單價要便宜不少,但一次賣貨,總利潤不低的。
我前幾天跟來買扣子的裁縫鋪的人聊了聊,很多一個人守著鋪子的,或老闆親自出來拿貨的,出來一趟,他們就得關上半天門,有些老師傅,交貨日期都排到一個月後了,出來一趟,很耽誤事。
那些老師傅,都有固定的檔口拿貨。要不是我吆喝,都不會看我的貨。我東西太少了。媽你應該也能感覺到,我們這種賣貨方式,很難走量的。不然每次進貨,也不會拿那麼點兒了。
我今兒沒出去賣貨,但我在街上轉了整整一上午,我跟好多檔口都聊了。他們出貨量是真大,真讓人羨慕……」
程越話還沒說完,吳其芳就打斷他:「你不要羨慕別人出貨量大,別人出貨量大是別人的事,咱又沒檔口,又不能自己生產,咱就是二道販子。本錢還不高,賺得起虧不起。用你爸的話說,咱這樣人家出來的人,還是老老實實幹活,掙點小錢,心裡才踏實。而且你馬上就要去上學了,總想著一口吃個大胖子,這哪能行呢?」
程越看出來,吳其芳是真的擔心他。他說:「您的意思我都理解,想法我也都贊同,但我還是不甘心,憑什麼別人都能掙大錢,我們只能掙渣渣錢?同樣付出了時間和勞動,我就想多掙點錢,這有什麼錯?」
程剛再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第三次說出那個詞:「眼高手低!」
程睿覺得,再這樣說下去,可能會吵起來,話題也會偏,出言:「你們能不能聽哥哥先把話說完?」
程越說:「我不知道江城到底有多少家裁縫鋪,就我這幾天接觸下來,我覺得非常多。我不想提著籃子去街上賣貨了,我想去跑裁縫鋪,上門推銷。」
吳其芳說:「漢街是批發市場,每天有上萬個人,從全省各地,甚至全國各地過來打貨。這麼多人帶著目的到漢街來,你卻要走出去,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他們來不一定是買扣子,就算是買扣子,首先考慮從我這裡買的人幾乎沒有。我得跟無數商家,無數個人競爭。無論是我的產品,還是其他條件,我都爭不過。」程越說,「我主動走出去,提著樣品去裁縫鋪推銷。他們只對著我一個商家,我能細細介紹我的產品。我沒想過要拿下多少個裁縫鋪,我只要有穩定的一二十個裁縫鋪供貨給他們,我就能比現在賣更多扣子。」
吳其芳不做聲了,程剛反而說:「我覺得,倒是個思路。」
程睿說:「我也覺得哥哥的想法很好。」
程喜樂這時候還沒睡,雖然不懂大人們都在說什麼,但作為程越和程睿的小迷妹,她跟著說:「我也覺得哥哥的想法很好。」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吳其芳說:「裁縫鋪隔得都不近,你怎麼去?」
程越說:「我想用家裡的自行車。」
邊說,邊看向程剛。
程剛坐牢前,家裡有個自行車。程剛用它馱貨,走街串巷叫賣。他坐牢期間,為了湊醫藥費,家裡把那輛自行車賣了。一直到他回來的第三年,家裡才又新買了一輛新自行車。除了林老太和程喜樂,家裡每個人都會騎。但平時,若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程越和程睿寧可走路,都不會騎那輛自行車。因為那輛車太珍貴了,是家裡最值錢的資產了。是好的。程剛只要騎一次出去,就會在院子裡把它洗刷得乾乾淨淨,推進屋裡。
一開始還有鄰居借那輛自行車。後來有一次下大雨,程剛怕不注意摔了,泥濘的石板路弄壞了自行車,沒有騎,硬生生扛著它回了家,自此,就再也沒有人借了——程剛把自行車看得比他自己還重,誰還敢借呢?萬一弄壞了,他得多心疼啊!
別說程越了,吳其芳都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一家人都看著程剛,程剛說:「看我幹嘛?兒子想做事,要用就用嘛,說的跟我好小氣一樣!」
說完卻又交代程越:「省著點用啊,用壞了可買不起新的了。」
程越說:「放心吧,路不好,我扛著走。」
一家人都笑了。
程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