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天，看著時候不早了，程越猶豫了會兒，要不要提著籃子去賣扣子。終究還是提不起興致，便空著手出門了。
去了漢街，逛了街上大部分賣扣子的檔口：只有三家專賣扣子的，其他都是搭配著賣。那三家全部做批發，不零售。有一家是國營廠旗下的店面，兩家有自己的作坊。程越觀察了一下，他們的生意都很一般，大半天沒什麼客人來。來的客人，基本都是裁縫鋪的小老闆，他們雖然批發，但量不算大。——程越提著籃子賣扣子的那幾天，不少裁縫鋪的老闆，或老闆的親人、徒弟過來配貨。他們要的量不算大，但相對個人客戶來說，卻很多了。裁縫鋪，是大客戶。
還有十餘家檔口，主賣布匹，扣子和拉鏈、花邊之類的，搭配著賣。這些店比商品單一的店鋪人流量大。來打貨的，不僅有江城本地的裁縫鋪老闆，也有外地的。外地專門做批發的店鋪，也到這邊來打貨。
程越心想，如果我將來做檔口，也一定要做這種，什麼都賣的。產品種類越豐富，客人才會越多。
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想法，又覺得好笑。才高中畢業，手裡全部的錢加起來不到二十塊，居然還想著做檔口，用父親程剛的話來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觀察了一會兒，程越就進了一些店鋪，跟店員攀談起來。他說自己是賣扣子的，打算進些貨。前些天，「高帽子」如此高調，漢街不少人都認識了他。認識的，見到他，聽他一張口就開始笑，幾句話就熟了。不認識的，以程越自來熟的性子，很快也就熟了。沒多久，程越就了解了各家的主要貨品，打聽清楚了進貨價，對零售價心裡也有了數。
詢問客源，有的店說，有的店不肯說。那三家專賣扣子的店鋪透露，他們會給服裝廠、做服裝的作坊固定送貨。聽他們那語氣，每次供貨量都極大。
怪不得專賣店那麼硬氣呢！維護好大客戶，就夠了，不需要花盡心思維護小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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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動了心思：裁縫鋪分散，單次需求量不大，沒到廠家願意送貨的程度。裁縫鋪里若沒有幫忙，裁縫師傅自己出來採買，至少要關半天門。那能不能他把這個活兒接下來，他送樣品去裁縫鋪，了解裁縫鋪的需求，幫裁縫鋪採買呢？
江城有大大小小的裁縫鋪，幾乎每個街道，都有一個裁縫鋪。八十年代，市場上的成衣款式太少，價格也貴，很多人還是習慣自己買布、買輔料，去裁縫鋪花點錢請師傅做。若能拿到裁縫鋪的生意，哪怕只能拿到江城十分之一裁縫鋪的生意，哪怕只能拿到扣子的生意，哪怕一枚扣子只能賺一分錢，算下來也是一筆很大的生意了。
可是要怎麼做呢？程越沒什麼思路。
正胡思亂想間，聽見一個女孩喊他：「喂，餵——」
扭頭一看，是兩天前，從他這裡拿了三十幾顆扣子的一個姑娘。
程越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確定是不是在喊自己，疑惑地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問：「叫我？」
「是的，叫你呢！」那姑娘說。
那姑娘上前，問程越：「你今天怎麼沒賣扣子？」
「今天不想賣，想在街上轉轉。」程越問，「你今天還是要補貨嗎？」
「是呀！」那姑娘說，「上次你賣給我的那個西裝扣，快用完了，我再來買一些。」
「那種扣子很常見的，到處都有。」程越說。
「但是你賣的比較便宜呀！」姑娘眨眨眼說。
程越笑了。那姑娘要貨量大，一單夠他賣好幾單的，他把利潤壓得極低，平均起來一顆扣子只賺了他兩分錢。
程越說：「我媽在那邊擺攤呢，我帶你過去，從她那裡買，還給你按那個價。」
姑娘跟著他走，問他：「我上次跟你提的貝殼扣和牛仔扣，你後來進貨了嗎？」
程越臉一紅，說：「還沒有呢，進貨都是我媽去，我等會兒跟她提一下。」
「透明暗扣呢？」姑娘問。
「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是啥。」程越說，「你能再跟我說說嗎？」
姑娘臉一紅，低聲說：「算了，馬上就要見到你媽了，我跟她說吧！」
程越有些好奇，她說的那種暗扣到底是啥，但見姑娘不肯說，也就不再問了。只問：「你叫什麼名字？」
「周婧。」
「我叫程越。」程越說，「你家是裁縫鋪的？」
「是呀！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嗎？」
「那你家誰是裁縫？」
「我爸。」周婧說，「我給他打下手。」
「你沒上學了？」程越很吃驚，「你看起來很小的樣子。」
「初中畢業就沒上了，讀不進去。」周婧說，「17了，不小了。」
「我18。」程越說，「我以為你還在讀書呢！」
周婧笑笑，沒再說話。
很快就走到了吳其芳的小攤前。程越把周婧介紹給吳其芳，說了來意，吳其芳很高興，迅速幫周婧拿了她需要的貨品——除了透明暗扣。程越都不知道那扣子什麼樣，吳其芳那裡當然也沒有貨。
周婧描述透明暗扣的了尺寸、顏色和樣子。吳其芳問她：「那種扣子你以前買過嗎？」
「沒有。」周婧說，「我在雜誌上看過，香港那邊很普遍了，我們這邊還沒有。」
「那我得打聽打聽了。」吳其芳說，「你過幾天來，找到了我就拿給你。」
周婧應了，拿著扣子告辭離開。
程越還是沒太懂。周婧要的暗扣太小了，還是透明的，程越不太能理解那扣子用在什麼地方。周婧臉皮薄，很容易臉紅，程越沒好意思問。見她走了，才問吳其芳：「那么小的扣子能幹什麼用？」
吳其芳說：「一聽就是女孩子用的呀，你別打聽了。」
吳其芳猜測，那扣子可能是用在內衣上，或襯衣胸口，兩顆襯衣扣子之間釘一個暗扣，以防走光。
吳其芳對周婧印象不錯，她覺得這個女孩子很細心。
「我要賣扣子，肯定要對所有的產品都有所了解嘛！」程越說。
「你才賣幾天扣子？」吳其芳說，「你又不會像我們一樣，當成個事兒做。你說聲不舒服就不出攤，改天開學了，直接丟下了，你了解那麼多幹嘛？」
「做事就好好做，這不是你教我的嗎？」程越覺得奇怪，正反話都讓吳其芳說了。
周芬說：「今天晚上咱們不是說好去補貨嗎？把越越帶上唄，越越是年輕人，眼光跟我們不一樣。帶上他，說不定能多拿幾個暢銷款呢！」
吳其芳嗤之以鼻：「他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