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意興闌珊

  高帽子一戴,回頭率確實高。見過那頂帽子的,就沒有不笑的。程越反正是豁出去了,臉不要了,就不信這都沒效果,不能提高銷量。

  其實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並沒有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豁得出去。程越強裝鎮定,喊:「賣扣子啦,各種各樣的扣子,一顆也是批發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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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圍上來,因為沒有人想跟他一樣,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程越扯著馬甲,對回頭看他的人說:「要是實在不好意思,看我衣服,我衣服上有樣品展示。您跟在我身後,等會兒我帽子取了,您再來找我,咱躲一邊兒,我悄悄賣給您。」

  程越的話太好笑,很多跟在他身後的人爆發出鬨笑。有人趁亂起鬨:「扣子怎麼賣嘛!」

  程越回答:「看大小,小的八分一顆,大的一毛,彩色的貴兩分錢。」

  「跟別處沒區別嘛!」

  「你看別處賣給你一顆不?我賣一顆呀!」

  那人故意說:「別處也賣一顆呀!」

  程越問:「那別人也戴著高帽子逗你樂嗎?」

  那人笑得開心:「那倒是沒有。」

  「那你要不要買一些扣子嘛!」程越問。

  那人本來不打算買的,見聊得開心,笑道:「那就買幾顆嘛!」

  程越提著籃子,走到不擋路的地方,任由那人挑選。

  不少人本來不打算買扣子的,見程越好玩,而扣子實在便宜,跟風買了幾顆。有認識程剛,順帶認識了程越的商戶,看程越扮丑就是為了多賣扣子,也笑嘻嘻過來買了幾顆。

  就這樣,程越一邊逗樂,一邊賣扣子,上午跑,下午也跑,到晚上一算帳,淨利潤四塊八,比吳其芳多了一塊六毛錢。程越挺滿意,吳其芳不高興了,說:「出了一天的洋相,就比我多一塊六毛錢?圖啥呢?」

  程越說:「就圖比你多賺一塊六毛錢。」

  程越說:「我今兒比你多賺一塊,明兒就可能比你多賺兩塊,後兒比你多賺三塊。同樣花時間賣扣子,我掙得多你掙得少,這就是本事!」

  想到白天,有不少人跑去跟吳其芳說「你兒子真是個人才!」,吳其芳翻了個白眼,說:「看來你能靠自己掙夠復讀費了。」

  程越說:「那必須的,多掙點,不光掙復讀費,我還給家裡改善伙食呢!」

  第三天程越仍然戴著那頂高帽子,收入只比吳其芳多一塊一。第四天,比吳其芳多八毛。第五天,比吳其芳多三毛……或者說,到第五天的時候,雖然程越仍戴著高帽子,仍然在扮丑,但,利潤和吳其芳基本持平了。

  而就在第五天,程越在街上,遇見了祝晚星。

  祝晚星跟她媽媽挽著胳膊在漢街上閒逛,看有什麼東西可以買。見程越戴著一頂很好笑的高帽子推銷扣子,大吃一驚,指著帽子問程越在做什麼。

  程越取下帽子,抓在手裡,挽著籃子的手晃了晃,扯扯自己的馬甲,說:「賣扣子呀!你們買扣子嗎?」

  祝晚星輕輕搖搖頭,說:「你怎麼在做這個?」

  程越說:「我媽賣扣子,我跟著賣呀!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祝晚星倒是聽說過程越媽媽在賣扣子,他爸爸做扁擔。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但被媽媽撞見程越也在賣扣子,不知怎麼的,覺得有些難堪,只笑笑,沒說話。

  程越也覺得尷尬。好像被祝晚星撞見自己戴著高帽子賣扣子,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

  一時無話。

  過了會兒,祝晚星說:「那你忙吧,再見!」

  「再見!」程越說。太慌張了,都忘記跟祝晚星的媽媽打聲招呼。

  祝晚星和她媽媽走遠了,程越還呆呆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隱約聽見祝晚星媽媽問她:「你同學?」

  祝晚星點頭,「嗯」了一聲。

  「叫什麼名字?」

  祝晚星輕聲回答了。

  後面她們再聊什麼,因為走遠了,程越沒聽清。他不知道,祝晚星媽媽隱約看出來,女兒和他關係不太一般。多問了幾句,知道他沒考上大學,準備復讀,又問了他爸爸是什麼職業的,還問祝晚星跟他是不是關係不錯。前面的問題,祝晚星都老老實實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她說:「就是普通同學,之前坐過同桌的。」

  祝晚星媽媽說:「你馬上要去杭州上大學了,跟以前的同學還是少牽扯為好。」

  「你在想什麼呢!」祝晚星的不高興表現在臉上,祝媽媽也就沒再說了。

  晚上睡覺,她跟丈夫說了這事,丈夫說不用擔心,兩家家庭條件差距大,現在女兒跟程越差距也很大,等她去了杭州,有了新的同學和新的圈子,很多事兒都會忘記的。

  因為白天遇見了祝晚星,程越晚上也沒睡好。腦子裡跟跑馬一樣,一直在胡思亂想。戴高帽子在街上攬客,他不覺得丟臉。這兩天也遇到過其他的同學,他也沒覺得丟臉。唯獨遇到了祝晚星,他覺得丟臉。十八歲的少年,在意自己在心上人心中的形象。總怕自己不夠好不夠帥,怕對方因此生了氣,不再喜歡自己。

  儘管他們之間,從未對彼此說過喜歡。

  再聯想到這幾天逐漸走低的營業額,程越後悔不該一時心熱,做了那個高帽子,還戴在了頭上,走到了街上。

  輾轉反側,半宿沒睡著。第二天早上,吳其芳喊他起床,他覺得意興闌珊,不太想起來,就找了個藉口說自己頭疼,沒跟著去賣扣子。

  程睿這段時間很累。

  接了給陳景行補課的活兒,在陳家一待就是一上午。自學高中知識的時間必然要壓縮。而他又是個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的人,即使時間壓縮了,每天給自己定的任務量並沒有壓縮。他幾乎整個下午都在學習,晚上吃完飯,還會再學倆小時。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讓他每天都很累,幾乎倒頭就睡。頭天晚上沒發現程越的情緒不對,第二天早上發現了,問他怎麼了。程越說:「我就覺得這樣賣扣子,挺沒意思的。」

  「怎麼沒意思了?」程睿問。

  「整天頂著大太陽在外面跑,辦法都用盡了,掙不了多少錢。」

  「不是說前幾天收入比媽還高嗎?」程睿問。

  程越情緒低落,只說:「是呀,可我還是不開心,不滿足,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程睿想了想說:「你是有點心急了,為什麼呢?」

  「我想多賺點錢。」程越說。

  「你想靠自己把復讀的學費賺到手?」程睿問。

  「可能吧!」程越說,「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程越沒說,程睿每天教陳景行三小時,就能掙一塊五這事刺激到他了。雖然他賣扣子,掙得比程睿多很多,但程睿付出的時間少呀,程睿不用風吹日曬,不用吆喝,不用推銷,更輕鬆呀!不是想跟自己的弟弟比,而是,總有一種,自己比程睿失敗的感覺縈繞心頭,讓他很不舒服。他想打破這種不舒服,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折騰,不斷折騰。表現出來的,就是心急,就是不踏實,就是眼高手低。

  程越不說,程睿當然不知道哥哥有這麼多想法。程睿只是問:「哥,你想清楚了,還是要復讀對嗎?」

  程越點點頭,「嗯」了一聲,但又說:「但我心裏面還是更想掙錢。」

  程睿再次思考了會兒,問:「你現在是不是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你想澆滅它,卻不知道該從何做起?」

  程越覺得程睿的形容非常準確,這次的「嗯」就很確定了。

  程睿說:「哥,我覺得是你什麼都想要,但能力可能不太夠的緣故。」

  「展開說說?」程睿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程睿說,「就比如說學習。我知道,我只要付出了時間,就一定有收穫。我不怕跟任何人比學習成績,我很確定,在讀書方面我很厲害。你想掙錢,但你現在還沒有向任何人證明過你在這方面厲害,或者說向你自己證明你在這方面很厲害。你的不確定,讓你有點急亂投醫。你覺得呢?」

  程越仔細想了想,覺得程睿說得都對。雖然他現在沒辦法證明自己,但聽了程睿的話,心裏面好像沒有那麼焦慮了。

  程越還在想,又聽見程睿問:「哥,你既然想復讀,為什麼你這一個多月從來沒學習過呢?我是說,為什麼這一個多月我從未見你打開過一次高中課本呢?」

  這句話,把程越問住了。

  聊完天,時間就不早了。程睿該去給陳景行補課了。程睿急匆匆走後,程越找出高中課本,翻了翻,試圖用心看下去。沒什麼興趣,不到十分鐘,就都收起來了。

  程睿預習,用的是程越的舊課本,就放在他的書桌上。不用的時候合起來,一摞書,擺得很整齊。程越翻了翻,幾乎每課本上都寫滿了批註。程越心想,難怪他學習好,他做的這些事情,我就沒有能做到的。

  程越似乎對程睿能輕輕鬆鬆掙錢,也釋然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