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動腦筋

  下午回到家,儘管很累,程越卻並沒有休息。他找了一件看著還算新的純白T恤,擺在竹床上,把扣子一顆顆擺上去,試圖拼個圖案出來。卻發現,怎麼拼都不好看。他想了想,去程剛衣櫃裡翻騰,找了一件舊馬甲出來,繼續擺扣子。

  那件土黃色馬甲,是才回來那年,吳其芳幫程剛縫製的。前面有兩個大口袋,後面是一整個平面。大口袋可以裝不少東西,程剛很喜歡穿,幾乎每年春秋天都會穿,肩膀處儘管已經特意縫厚了些,卻依然幾乎要磨破了。

  扣子往馬甲上擺的時候,家人都看到了,詢問他在做什麼,他說:「我想試試能不能用馬甲做一個扣子的展示區。」

  反覆擺了好幾次,程越才算滿意。他記住扣子擺放的位置,找林老太要針線,打算把扣子縫在馬甲上。林老太看他笨手笨腳,說:「啥時候會做針線活兒了,從小到大,哪次扣子掉了不是我和你媽幫你縫的。」

  說著就想來幫他,讓他去陪程喜樂玩。

  程越不去,只笑著說:「我媽跟我說過一個事兒,說有人扣子掉了,來配顆一樣的扣子,媽幫他配好,順手拿起針線就幫他縫上了。那人說,沒見過買顆八分錢的扣子,都能免費幫縫的。第二天,他把家裡缺扣子的衣服都拿過來了,不僅買了扣子,還買了針和線。從那天起,他就成了媽的常客,不僅自己來買扣子,還推薦了很多鄰居過來買。媽的很多常客就是這樣積累下來的。我現在既然賣扣子,遲早要學會縫扣子,這樣我才能留住客戶呀!」

  林老太不以為意地說:「會就順手幫人縫了,不會也沒辦法呀!」

  「不會就少賣幾顆扣子,少積累幾個客戶。」程越說,「扣子利潤本來就低,街上擺攤賣扣子的人不少,憑什麼有的人多掙,有的人少掙呢?多掙的,一定是做對了些什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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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對了些什麼?」林老太問。

  「我現在還不清楚賣得好的人都做對了些什麼。等我再賣一段時間,慢慢發現嘛!」程越說。

  屋子小,程越和林老太的對話,吳其芳和程剛都聽在耳朵里,吳其芳說:「你就賣這一個月的扣子,開學了就要回去復讀的,不用積累老客戶。」

  「我賣扣子的時候跟客戶多聊幾句,要是客戶對我印象不錯,我就告訴他們你是我媽,等我上學了,他們就成你的老客戶了。」程越說。

  「這孩子還是有點小聰明的。」吳其芳對著程剛誇讚。

  程剛說:「希望他能如願,別再霍霍我其他衣服。」

  吳其芳笑眯眯地說:「等我有空了,再給你扯布縫一件。」

  幾十顆扣子,縫了兩個小時。縫完,程越穿上馬甲給家人看,問怎麼樣,程喜樂四歲多,正是嘴甜的時候,率先發言:「哥哥穿得真好看。」

  程越摸摸她的頭說:「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展示扣子。」

  吳其芳說:「比扛個架子好。扛架子怕撞到人,穿上馬甲,就沒這顧慮了。」

  程剛問:「籃子怎麼辦嘛?還提手上?會遮住前面口袋上的扣子。」


  說著,程越提著籃子,胳膊打開,跟家人展示了一下,要怎樣才能讓人看清楚馬甲上的所有扣子。

  吳其芳笑著說:「一天到晚歪腦筋多!」

  程越知道吳其芳是在誇他,只是江城的父母,哪怕是誇人,說出來的話都不好聽。程越沖吳其芳笑笑,說:「你就看看怎麼樣吧,明兒准賣得好!」

  程越在林老太收拾好的那一堆破爛里挑挑揀揀,挑了一個面積和籃子側面差不多大小的硬紙殼,拿黑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扣子一顆起賣,批發價!在大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如果您需要的扣子我沒有,告訴我款式和顏色,我幫您找貨。

  寫完用膠帶粘在籃子上,胳膊挎著籃子,再次問怎麼樣,這次得到了「不錯」的評價。

  程越受到鼓勵,突發奇想,用另一個紙殼做了頂尖尖的高帽子,在帽子上寫了三個字:賣扣子。戴上帽子再次詢問,家人們大笑,都說太誇張了,程喜樂配合著笑彎了腰。

  程越家裡沒有穿衣鏡,唯一的一面鏡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是吳其芳和林老太梳頭用的。他拿著帽子提著籃子,去了路老師家,路老師家條件好,有大穿衣鏡。程越戴上帽子,挎好籃子,對著鏡子張口叫賣:「賣扣子,各種各樣的扣子!」大雜院內被高帽子吸引、跟著他去路老師家的人都笑噴了,程越自己也笑噴了。程越沒有賣貨羞恥感,不代表他沒有奇裝異服羞恥感。那個帽子,太吸睛了,能不能帶來更多顧客不好說,一定能帶來更多嘲笑。就像此刻,大雜院大人小孩,都堵在路老師家門口,盯著程越笑,還議論紛紛,說程越真是個人才。

  第二天開工,程越沒好意思戴那個帽子,只穿了馬甲,提了寫了標語的籃子。那天的銷售額,和吳其芳差不多。吳其芳對這個結果很滿意,程越卻依然覺得不夠。吳其芳守攤,一直坐著,沒顧客的時候,跟旁邊的人聊天打趣,他顛著雙腿跑了一天,幾乎沒怎麼坐下來休息,憑什麼跟吳其芳差不多呢?

  吳其芳說:「我擺了這麼多年攤,積累了多少老客戶,你要跟我比?」

  那確實比不了。一句話說得程越無言以對。

  吳其芳又說:「我那個攤別看小,每個月還要交五塊錢的管理費。有自己的攤位,總比提著籃子跑著賣強。你想想嘛,同樣價格的話,人們是願意買檔口還是買地攤貨?是願意買地攤貨,還是買提著籃子叫賣的貨?」

  「那肯定是檔口比地攤強,地攤比提著籃子強。」程越說,「最起碼東西有問題了,找人也方便些。」

  「就是嘛!」吳其芳說,「你第二天賣貨利潤就跟我差不多,很好了,人要學會知足。」

  程越不僅不知足,還說:「要是咱家有個檔口就好了。」

  擺了這麼多年的地攤,吳其芳比誰都更希望能有個檔口。但這些年,兩口子都工作,掙得不過勉強夠花。家裡有點大事小事,都要借錢。檔口就不奢望了,能像現在這樣,一直維持下去,她就很滿足了。

  吳其芳說:「風大就會浪大,檔口賺得是多,萬一虧了呢?一天租金得多少錢?就咱這家底,哪虧得起?」

  程剛也還是那句話:「眼高手低。才賣兩天扣子,就想要檔口了,你怎麼不一口吃個大胖子?」

  程剛回家六年了,程越跟他的關係,和大多數父子關係一樣,不好不壞。

  程剛才回來的時候,程越心中對他有氣,不太搭理他。但那時候程越畢竟是個孩子,好哄,再加上看見弟弟跟爸爸關係好,多少有些羨慕,在程剛的刻意示好下,沒幾天,對他的那些怨恨就消失了,雖說跟他之間沒小時候那麼親密無間了,但多少能像正常父子一樣相處了。

  一開始,程剛多少是有些自卑的,說話有些謹慎,哪怕是在家裡,能不張口的時候絕不張口。後來可能是掙錢了,能和妻子一起擔起養家的責任了,自信多少找回了一些,在家說話,就沒那麼藏著掖著了。

  他雖然一貫沉默,但跟兩個兒子說話的時候,還是比較直接的。看不慣的地方會講,有時候說話會比較難聽,比如說,他看程越才賣兩天扣子,就對銷售額各種不滿意,就看不慣,覺得他的眼高手低。他是父親,當他覺得兒子思路有些偏的時候,想要糾正他,教育他。——大概所有的父母都是如此,接不接受,那是孩子的事,他們是一定會說的。

  程越讀高中時,曾因為程剛說話直接,跟他起過幾次衝突。後來父子倆又找到了平衡。程剛說他的,程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行了。聽得進去的就聽一下,聽不進去就算了。大多時候是聽不下去的。——大概所有的父子關係都如此。孩子還年輕的時候,是聽不進去父親的話的,他們非得自己碰了壁,撞了南牆,才知道,父親講的話有時候是真理。

  程剛再次說程越眼高手低,程越假裝沒聽到,只問吳其芳:「怎樣才能提高銷量?」

  吳其芳說:「嘴巴甜點,服務好點,態度熱情點。」

  這些程越其實都有做到,他覺得太慢了。他想了想,把頭天晚上做的帽子拿了出來看了很久。

  還是覺得誇張。但,真吸睛啊!

  第二天一早,程越猶豫好久,戴上高帽子,穿著馬甲,提著籃子出門了。

  一路上,所有人見到他都沒忍住「噗呲」一笑。程剛說他:「像什麼樣子!」

  程剛不知道,程越鼓足了勇氣,才敢戴著那個帽子出門的。程越知道,肯定會有很多人笑話他,但他豁出去了,為了提高銷量,他豁出去了。

  聽程剛這樣說,程越不高興了,賭氣說:「我樂意!」

  吳其芳見父子倆再說下去就要頂起來,笑著說:「今兒回頭率肯定很高,你先戴一天試試。真能提高銷量,明兒也給我做一個。」

  好話誰都愛聽,程越心裡舒坦了許多,說:「你主要靠老客戶,不需要這樣。」

  吳其芳直笑,說:「需要的,我也想多賺點錢。」

  宋軍從小就和程越一起玩,程越出門的時候,他已經在巷子口擺攤賣面了——做餐飲,要起得更早些。程越路過的時候,宋軍正好閒著。見程越頭戴高帽,手挎籃子,取笑他:「你這帽子也太扎眼了!」

  程越笑罵:「去你的!」

  宋軍說:「真的,太有特點了,走街上老遠就能看見。」

  程越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宋軍不確定程越是不是生氣了,找補說:「老同學加油!賺了錢,天天早上到我這兒吃熱乾麵。」

  程越說:「行行行,吃一碗倒一碗,等程爺有錢了,在你這兒擺個闊!」

  旁邊聽見的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沒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