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行這孩子，確實像吳其芳心裡想的那樣，有點不著調。
十三四歲的孩子，身高遠超大人，心智卻還是個孩子。這幾年，因為親媽掙了些錢，他就有些找不著南北了。以前他只是讀不進去書，現在他不僅讀不進去書，還看不起讀書好的同學，哦不，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除了有錢人——在他眼裡，他媽楊萬彩當然不算有錢人，得比楊萬彩有錢很多很多才能算有錢人，比如說鄭遠那樣的，才能獲得他的尊重。
而鄭遠，出身不好，以前太窮了，所以這尊重，其實也打了折扣。
陳景行才這個年齡，正是對人生一知半解的時候。偏偏時代發展得太快，也不過六七年工夫，整個市場就由打擊投機倒把，變成了萬元戶最光彩。他媽楊萬彩就由偷偷摸摸人人喊打的小商販，變成了擁有檔口的女老闆。他家的餐桌上，也由頓頓稀飯窩窩頭變成了雞鴨魚肉換著吃。
以前陳景行一年到頭穿不上兩回新衣服新鞋，現在他幾乎實現了「穿衣自由」，每個季節，衣櫃裡總有那麼五六件衣服可供他挑選，楊萬彩時不時還補充新的進去。陳景行的鞋子，也由楊萬彩空閒時納的千層底變成了南下廣州時帶回來的款式時髦的運動鞋。
陳景行的零花錢，一部分是楊萬彩給的，一部分是他趁楊萬彩不注意，悄悄從收銀台的抽屜里拿的。陳景行不敢拿多，一開始每次幾毛錢，後來偶爾會拿一兩塊錢，楊萬彩知道，但為了照顧兒子的面子，從未說過他。
兜里的錢足以讓陳景行成為學校里的風雲人物：學校門口的小商品店，他是常客。除了自己吃，偶爾還能請請客。那些想占他便宜蹭吃蹭喝的人，就圍著他，捧著他。捧著捧著，他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說話時，頗有點揮斥方遒的味道——在大人聽來，就是頤指氣使。
楊萬彩是陳景行最親的人，陳景行跟楊萬彩說話，尤其不客氣。大約是知道，他媽足夠愛他，無論怎麼樣，都不會跟他計較。
剛過上幾天好日子，就把自己當成個少爺了，這是楊萬彩尤其不願意看到的。她苦口婆心說了很多，無奈陳景行不聽。楊萬彩就想著，找個人說說他，或者說，影響影響他。找誰呢？楊萬彩一直沒想好，直到她遇見程越，想到了程睿。
程睿安靜乖巧，楊萬彩每次見到他，不是在學習，就是在看書——程睿是楊萬彩最想養的那種孩子。雖然沒能養到程睿那樣的孩子，但楊萬彩還是希望，她想養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多少能影響一下她自己家那個不成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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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行的學習能力和學習態度楊萬彩了解，找程睿給陳景行當家教，分數能提高多少她其實並不期待，她期待的是，每天幾個小時的相處，程睿能身體力行影響到陳景行，陳景行能改變一些，哪怕只有小小的改變都成。
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楊萬彩的母愛卑微卻目的明確。
程睿問，「小景同意了？」所有人都知道，陳景行不同意，這事就辦不成。
「不同意我能過來說嗎？」楊萬彩嘆氣，「兒大不由娘，小時候多聽話一孩子，上了初中，只要是跟他有關的事情，必須提前跟他商量，不商量那就是沒商量，不同意。商量了，也可能沒商量，只能下次再說了。現在的孩子，可太難養了。」
林老太在旁邊聽著，一直沒吱聲，她心想：不是現在的孩子太難養，而是你家的孩子太嬌慣了。誰讓你家，只那一根獨苗呢！
感嘆完，看見程睿還在沉吟，邊沉吟，邊抬眼看她，大約就知道程睿的意思了，楊萬彩說：「睿睿，阿姨不白讓你幫忙！小景愛睡懶覺，一睡一上午就晃過去了。天熱，中午吃了飯再睡個午覺就到半下午了，晚上再乘個涼，一天就晃過去了。我是這樣想的，我也不多占用你時間，你就每天上午，陪小景寫三個小時作業，你寫你的，他寫他的，他有什麼問題問問你，跟他講講，講明白了就行。我每天給你一塊五，你看怎麼樣？」
程睿在心裡默默算帳：教滿一個月就是四十五塊錢。爸爸干那麼重的體力活，一天工作時長超過九個小時了，一個月也不過掙八九十塊錢。一天三個小時，不風吹日曬，一個月下來，這差不多是一半的錢，不錯不錯，這買賣划算。
幾乎是立刻就想答應。但程睿突然想到，楊萬彩花這麼高的價錢請他，肯定不會只想讓他幫忙輔導一下暑假作業，這活兒只怕沒那麼好干，就猶豫著沒有答應。
胡思亂想間，聽見母親吳其芳說：「兩家關係這麼好，談什麼錢呀！睿睿每天都要學習的，跟小景一起學倒沒什麼。只是我家這種情況吧，他奶奶每天上午都要出去撿破爛，樂樂還要他帶，他又從來沒教過別人，中考這麼大的事，他一個孩子，萬一教不好，耽誤了呢！你們呀，最好還是找個有經驗的老師，針對小景的情況精準提分，睿睿不合適。」
楊萬彩聽出吳其芳為拒絕找各種藉口，也看出來程睿心動後的猶豫，她加碼：「天熱，不讓睿睿跑，讓小景每天來你家，跟睿睿一起學習。樂樂還是老樣子，放家裡，睿睿以照顧樂樂為主。至於大娘——」
楊萬彩看著林老太：「我才跟兩個商戶說好了，我們三家的紙殼、廢品，都給大娘收。大娘也不用到處去撿破爛了……」
林老太笑得合不攏嘴，一直說：「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還可以這樣？吳其芳越發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程剛正直，說：「樂樂放家裡可不行，她一會兒要這，一會兒要那的。睿睿在家學習，順便就帶了，教小景可不能這樣。」
楊萬彩立刻打蛇順杆上，說：「程大哥這是答應了？那這事就說定了。」
吳其芳搖搖頭說：「小景還有一年就中考了吧？對於他來說，時間太重要了，睿睿擔不起那個責任，還是算了吧！」
她有些歉疚，因為拒絕了楊萬彩的一番好意。
程睿有點想接這個活兒，但媽媽拒絕了，他不好忤逆媽媽的意思。
楊萬彩說：「我來之前，跟小景談過了。他確實讀不進去書，但他想試一試，看能不能考上高中。離中考還有一年呢，睿睿就教暑假這一個多月，如果暑假作業寫得快，就把下學期的課程帶他預習一下。事兒不大，可能比較煩，畢竟，小景基礎不行，脾氣還有點臭，不喜歡人說他。但他也答應我，睿睿帶他學習的話，他會好好學……我知道您的意思，以咱兩家的關係，談錢確實生分了。但孩子的時間也是時間，付出了勞動，就該得到報酬，這是必須的。不用擔心小景中考，離中考還有一年呢，這一兩個月的學習就能起決定作用了？那不能夠。以小景現在的水平，是考不上高中的，我要真把考高中的希望全寄托在睿睿身上，那我不是訛你們嘛！我干不出來這事兒。後面看，若小景學得進去，也真想學，我想辦法找個在職老師教他，不會一直拖著睿睿不放的。」
話說得實心實意，吳其芳不好再說什麼了，卻依然沒有鬆口。
楊萬彩拍了下吳其芳的胳膊說：「嫂子，借一步說話。」
兩人進屋。
楊萬彩跟吳其芳交底：「嫂子，說實話，我家這個孩子，我和他爸是帶不動、管不了的。你說我們都管不了，誰還管得了？小景本性不壞，只是糊塗了些。這種孩子，最容易跟著好的學好的，跟著壞的學壞的。你家兩個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品性和習慣都沒得說。尤其是睿睿，真招人稀罕。我就想著，若能讓小景跟睿睿在一起待一段時間，哪怕什麼都不做，哪怕不學習，只是帶他玩，對他也有好的影響吧！小景小時候經常跟睿睿一起玩，睿睿是他們那群孩子的頭兒，睿睿的話他聽得進去。我之前說給他找老師，他都不同意，我今天說睿睿帶他寫作業，說了兩次他就同意了，說明他很信任睿睿。你就讓睿睿試試吧，任何時候，睿睿說停就停，行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吳其芳還能說什麼？她訥訥說了句：「我只怕睿睿做不好，耽誤了小景。」
「不耽誤不耽誤。」楊萬彩說，「這倆孩子之間，若真有人犯渾，那一定是小景，我會收拾他。我既然請了睿睿，睿睿怎麼教都行，我絕不插話。我跟你保證，我們兩家，絕不會因為孩子生分。」
吳其芳不再反對了，一切就看程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