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出獄

  江城的春天和秋天都極短,不冷不熱的日子,全年加起來,滿打滿算,不過一個月出頭。1978年10月的第二個周六,悶在火紅爐膛里近四個月的城市,總算稍稍降了溫,大太陽的時候能出門,夜間也能睡個好覺了。

  吳其芳卻幾乎一夜沒睡,她的丈夫程剛今日出獄,她得去接他。最近一次探監是五個月之前,他瘦脫相了,斷腿看著是長好了,但很顯然骨頭長歪了,走路時腿瘸得厲害。探監時間緊,也沒仔細看,他的腿到底怎麼樣了。家裡這兩年太苦了,幸虧兩個孩子懂事,幫了不少忙,不然她和婆婆林老太兩個人可撐不下來。現在好了,他要回家了,她肩上的擔子終於可以卸下來一些了。

  監獄早上八點半開門,得轉好幾趟大客車才能到。早上五點多,吳其芳就把兩個孩子喊起來了。頭天晚上說好,三個人一起去接爸爸,兩個孩子也都答應了的。

  飯做好端在桌上半天了,程睿洗漱完畢出來吃飯了,程越還沒出來。吳其芳又去叫他,卻見他還躺在床上,吳其芳發火了:「怎麼還不起來?不要讓爸爸等。」

  程越吭吭唧唧:「我頭疼。」

  吳其芳著急了,上前摸他腦袋:「不會著涼了吧?」

  摸完又拿腦門去碰他的腦門,程越躲閃著不讓她碰。吳其芳按住他的腦袋:「別動,讓媽媽試試溫度。」

  程越躲不開,倆腦門還是輕輕碰到了一起。吳其芳自言自語:「不燒呀!怎麼會頭疼呢?」

  又伸手去摸他頸部、腋窩——哪怕是低燒,這兩個部位的溫度也是不一樣的。養大了兩個孩子,吳其芳差不多是半個兒科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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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越不耐煩,翻滾著躲她的手。吳其芳按著程越死活要摸,卻只能摸到頸部,始終沒能摸到腋窩——孩子大了,腋窩長了幾根小毛毛,他避著母親呢!

  前面沒認真避,只有摸腋窩的時候認真避了。認真避的時候,輾轉騰挪,力氣之大、身姿之靈活,一點都不像個病人。

  加之摸到的頸部的溫度,更是毫無生病的跡象。

  吳其芳狐疑地站起身:「趕緊起來吃飯,接爸爸要遲到了。」

  程越下床踢踏上拖鞋,去客廳拿毛巾牙刷,往大雜院公用水池處走,邊走邊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夜裡就是發燒了,現在頭還有點頭疼。去那邊太遠了,我就不去了。」

  吳其芳有些拿不住主意,一方面希望兒子跟自己一起去接丈夫,一方面又擔心他是真的生病了,別在路上折騰嚴重了。等程越出去了,吳其芳問正在啃窩頭的程睿:「你哥昨天晚上不舒服?」

  房子不大,總共只有五十來平米。住一家五口人,只能在螺螄殼裡做道場,想方設法騰挪空間了。吳其芳和程剛一間屋,在最裡間。程越和程睿一間屋,上下鋪,在外間。客廳里一張竹床,晚上放上枕頭被褥,林老太睡。白天收起枕頭被褥,是一家人的「沙發」。——程剛和吳其芳本來想把最裡間的屋子讓給林老太,林老太死活不要,只把自己的重要箱籠搬了進去。她雖然老了,卻並不糊塗:年輕夫妻,夜裡總是有活動的,兩個人一起睡客廳里一米寬的竹床不像樣。程剛腿長腳長,林老太還怕他把竹床壓塌了。她老了,夜裡有個睡的地方就行,不挑。


  聽了吳其芳的問話,程睿明顯有些蒙,說:「我不知道呀!」

  「你哥半夜有沒有難受得哼哼?」吳其芳問。

  「沒有,他一直在打呼。」程睿說,「吵得我都睡不著。」

  程睿這時候只有九歲,還有些傻乎乎的,不曉得替程越掩飾。

  程家的房子,在江城礄口區漢街牌坊巷37號大雜院內。大雜院原是明清時期在此做生意的王姓商人的房子。前排是門面,後排是居所。解放後收歸國有,統一分配。前排門面對外出租,依舊做生意。後排的院子,分配給十幾戶人家,每戶根據人口數量不同面積不同。分到程家頭上,就只有這五十來平。這房子裡,曾住過林老太和她的丈夫程青松,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程禮、程華和程剛。

  程禮、程華婚後都搬出去住了,程剛和林老太仍住在這房子裡。程剛後來娶了農村姑娘吳其芳,生了兩個兒子程越和程睿,一家四口伴著林老太繼續住在這房子裡。房子小,但住的人一直不少,格局沒大動過。兩個房間之間的隔斷,還是程剛的老爹程青松在世時用木板釘的,有破洞,不隔音。吳其芳想到丈夫要回家了就激動,夜裡沒睡好,翻來覆去的,是聽見兩個兒子的屋裡有打呼聲,那聲音,她認得清,是程越發出的。

  程越在撒謊,他沒生病。病人睡眠淺,不會打那樣的呼。就算打呼,聲音也是短促的,發燒的人,呼吸聲甚至像拉風箱。程越的呼嚕聲輕而綿長,是小孩子累極之後陷入黑甜睡眠特有的聲音,是健康的,沒有任何心事的聲音。

  少年的心事淺顯而直白,何況程越從未掩飾過。吳其芳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程越為什麼撒謊:他不想去接爸爸,他知道她不會允許,才故意說自己生病了。

  程剛坐牢,程越對他意見很大。平時吳其芳和林老太提起程剛,程越總是不插話,卻時不時地從鼻子裡「哼」一聲,表達對程剛的不屑。

  吳其芳當然知道他為什麼這樣:他覺得程剛給他丟人了,他看不起程剛。

  吳其芳無數次試圖跟程越解釋:程剛所做的事情並沒有錯,他是為了養活這一家人。養活兩個「半大小子、吃垮老子」的兒子。

  十一二歲的青少年,在母親病中擔起了大半養家的責任,能力強了心氣兒也壯了,有自己狹隘卻固執的價值觀。他聽不進去吳其芳的解釋,每次都說:「怪我嘍?又不是我讓他去投機倒把的。」

  這兩年吳其芳身體尤其差,而程越的個子猛躥,轉眼就比她還高了,她打不動他了。當然如果她真動手,他倒也不會還手。就站著硬生生挨她的打,不躲開,也不服氣。就那樣直挺挺站著,瞪著她,等她打累,消停。

  每次還沒打累,吳其芳就心疼地哭了。程越從不哄她,見她哭得打不下去了,摸摸鼻子邊走邊回頭,慢慢離開了,心裡還犯嘀咕,怎麼被打的沒哭,打人的還哭了。倒是程睿,很貼心,每次都過來拿走她手上的棍子,抱抱她,給她倒杯水,讓她別哭了,說自己會乖,不會惹她生氣。

  後來吳其芳就不打程越了。兒子雖然不聽話,但她臥床的那十個月,多虧有他。畢竟還是個孩子,道理講不通,就不講了。等他長大了,能體會成人世界生存之不易,或許就明白了。

  接程剛出獄,卻是他必須得去的,不想去也得去。畢竟是他的爸爸,一年零十個月沒見了。一個星期前,吳其芳就念叨著說一家人一起去接了。林老太小腳,走路顫顫巍巍,她就算了,程越和程睿必須得去,不然程剛心裡怎麼想?他在牢里吃了大虧,出來了見不著兒子,心裡不好受的。

  第一次提,程越就吭吭唧唧說他不去,被她一聲吼壓制住了。頭天晚上催他們早點睡,說要一早出門接爸爸,程越問:「我能不去嗎?」

  吳其芳大聲說:「除了奶奶,都得去。」

  程越就不吱聲了。吳其芳以為,他默認自己必須去了。卻沒料到,大清早的,他來這麼一出!

  吳其芳氣不打一處來,見程越洗漱完畢剛進門,磨磨蹭蹭朝桌前坐,飯也不好好吃,忍著氣再次催他,提高聲音喊:「快點,吃完接爸爸去!」

  程越小聲說:「我真的頭疼。」

  吳其芳大吼:「沒疼死就別跟老子廢話,死在路上了老子給你收屍!」

  程越嚇得一趔趄,筷子差點沒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