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家畢竟住在漢街邊上,即使這幾年大部分時間待在學校里,周末輪到他送飯的話,會到街上找一下吳其芳。送完飯,若不趕時間,也會到處看看,被街上新出的商品吸引。但那時候是事不關己的眼光和態度。這次帶著思考去逛,就不同了。哪家店客人多,會多看幾眼,留心別人賣什麼貨,哪些貨比較暢銷。思考自己做生意的話,要做什麼,怎麼做。
漢街小,兩次遇見程剛。一次他正在挑貨。貨物目測至少一百五十斤,沒看錯的話,應該是服裝。後面跟著個行色匆匆的姑娘,腰上挎著個挎包。挎包半癟了,錢明顯是快花完了。姑娘手上提著兩個黑色塑膠袋,從塑膠袋的凸凹程度看,裡面應該是裝著一些不太重的零碎物品。
程剛瘸著腿,卻健步如飛。腳飛起來的時候,腿瘸得更厲害了。就這,那姑娘還跟不上,走著走著還得小跑幾步,才不至於落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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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擔心程剛走太快,瘸的那隻腳飛出去,收不回來了,叫他:「爸,你走慢點。」
「我曉得的。」程剛邊笑應著,邊健步如飛,速度並沒有減下來。
第二次遇見程剛,他正靠在巷子口等活兒,和幾個同樣手握扁擔的同齡男人說說笑笑。程越走過去喊了聲「爸」,就站在了他旁邊。
有人開玩笑:「喲,大學生來了。」
自從程越上了高中,就有很多熟的不熟的,見到他就喊「大學生」。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喊,只能理解為惡趣味。就像小時候,媽媽不在家,他出來找媽媽,總有些人會笑眯眯騙他「你媽不要你了」一樣。
還煞有其事編造:「我看見她一早坐小巴出去了,她該不會去外地了吧?看來你媽是真不要你了。」
總惹得程越哇哇大哭。
同樣的橋段幾年後又拿來愚弄程睿。那時候程越大一點了,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反感那些人的惡意,或者說惡趣味,總是在那些人剛一張口,程睿還沒開始哭的時候,就大聲叫:「你媽才不要你了呢!你媽死了,去陰曹地府了,當然就不要你了。」
若對方的媽真死了,他們的反應是張大了嘴巴,表情驚愕,半晌才說:「你這小孩怎麼說話呢!這麼惡毒誰教你的。」
若對方的媽沒死,聽到這種話會暴跳如雷,甚至會跳起來想要打程越,嘴上直嚷嚷:「誰教你這麼說話的?哪有詛咒人死媽的?太沒素質了!」
也不想想,是他們先沒素質的。
他們開小孩玩笑的時候沒事,小孩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們,他們就惱羞成怒了。程越討厭他們。
上了高中之後,每次被叫「大學生」,程越也很煩,但他這時候脾氣好一點了,也知道他們沒什麼惡意。心情好的時候不吱聲,心情不好,瞪他們一眼,起身走了。
看程剛和他們站一起說話的態度,程越知道,他們之間關係不錯。而且旁邊還站著程剛的好兄弟劉立呢!為避免程剛沒面子,程越沒翻白眼,而是認真解釋:「我沒考上大學,不是大學生。」
那些人笑了,大約是沒想到程越這麼老實,會認真解釋他們的一句玩笑話。
程越才不老實呢!他就是不希望他們下次還這樣說,用一句看似老實的話,堵他們的嘴罷了。
「沒考上大學,你打算做什麼呀?」有人問。
「這不還在想辦法嘛!」程越說,「叔,您有什麼建議嗎?」
「要不跟你爸做扁擔得了。」那人開玩笑說,「扁擔累是累,自由哇!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掙得也不少,閒下來還能跟我們聊天打屁。」
另一人說:「學生娃兒,身板弱,哪做得了扁擔。」
又一人說:「身板弱怕什麼?鍛鍊鍛鍊就好了。」
還一人說:「做扁擔有什麼好?天天點頭哈腰,看別人臉色。還是讀書吧,讀書好能當官。」
幾人看著程越,程越嘿嘿笑:「這不是讀不進去嘛!」
一句話,就把天聊死了。
這時候,有商戶站在自己家店門口,腦袋朝這邊張望,喊:「程剛,程剛——」
有人推了程剛一把:「叫你了。」
程剛身體下意識往前傾,做出要跑過去的姿勢,腳抬起來又放下,朝那邊喊:「劉立去行嗎?我有點事。」
兒子還在這裡呢,他就這麼離開似乎不太好。
商戶應了聲「好」,劉立就跑了過去。
程越說:「你做你的嘛,我又沒事,馬上就走了。」
程剛笑眯眯地說:「沒事,我陪你站一會兒。」
一時無話。
沒幾分鐘,又有商戶站在門口大喊:「程剛,程剛——」
程剛又有點猶豫。
程越說:「你去嘛,我走了。」
說著,拔腳就走。
程剛跛著腿跑去幹活兒了。
程越回頭看,見程剛沒挑貨,而是在跟他們爭執著什麼,程越慢慢朝那邊走了一點,站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靜靜地聽。
只聽見一個老闆模樣的中年男人嫌棄地看著程剛的腿,說:「我東西重,你挑不動,換個人吧!」
程剛打量了幾眼,說:「兩百斤出頭,我挑得動。」
「別摔了你,我還得承擔責任。」
「不會摔的。」程剛說,「真摔了,也不讓你賠。」
「貨摔壞了怎麼辦?」
「你這都是布料,摔不壞的。」程剛說。
那男人還是不願意用程剛,一臉嫌棄的表情。
商戶替程剛說話:「別看程師傅腿不好,他可是這裡出了名的大力士。責任心強,價格還便宜,你用他一次,就知道他有多好用了。」
那男人還在猶豫。
商戶說:「這樣,真出了事算我的。我店在這裡,跑不了。」
那男人緊皺的眉頭才稍稍鬆了些,問:「去集家嘴,多少錢嘛!」
見他們已開始講價,程越放心了。但見貨物是真的多,真的重,又有些擔心,遠遠地跟在程剛身後,看著他挑著貨物去集家嘴碼頭。
卸了貨,幫忙提到大巴車上,程剛肩膀晃悠悠扛著空扁擔往回走,看見兒子,問:「你怎麼跟來了?」
程越調轉方向和程剛一起往漢街走,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程剛:「重嗎?」
「什麼?」程剛問。
「我是說,那麼多貨,挑著重嗎?」
「不重。」程剛笑著說,「我都習慣了。」
江城的七月尤其熱,習慣在室內的人,上午十點多鐘走出室外,都能被室外的溫度打一個踉蹌,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吸進去的熱氣灼燒了肺。
這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程越感覺自己的背濕透了,衣服貼著很不舒服,他伸手扯了扯。再看程剛,上衣幾乎全濕了,緊緊地貼在身上。
兩人走進巷子口,程剛抱起水壺,「咕咚咕咚」灌了一氣。見兒子盯著自己喝水,喉結滾動,他便不喝了,把水壺遞給程越。
濃茶,水壺壁上滿是茶垢,程越倒也不嫌棄,拿起來就抱著喝,喝了兩口,終是喝不慣那麼濃的茶,還給程剛。
又有人喊程剛。他應了一聲,就朝那邊跑,邊跑邊跟程越說:「早點回去吧,別中暑了。」
程越應了,朝家走。路上給程喜樂買了幾顆水果硬糖,還想著要不要給她買個玩具,就這樣,遇見了開檔口賣玩具的楊萬彩。
楊萬彩這幾年沒少和程家走動,程越跟她很熟悉了。程越知道她有自己的檔口,卻沒進去過。這天路過,聽見楊萬彩喊他,走了進去,才發現,她的檔口那麼大,都快有大雜院的院子大了。
檔口簡直就是一個玩具的王國,無論是竹編的嬰兒車,還是塑料的、帶響聲的嬰兒車,無論是布娃娃,還是會動會發光的塑料娃娃,應有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