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街市場全面開放，以雜貨、布匹，以及服裝輔料為主。早上最忙，打貨的客人坐了一夜的大巴車，風塵僕僕，遠程而來。上午打了貨，下午還要趕大巴車回到店鋪所在地，趁夜整理上新，第二天一早，開門迎客，就有了新貨品可供挑選。
然而這熱鬧是別人的，跟吳其芳沒什麼大的關係。
吳其芳就一個小攤子，擺些扣子、針線、拉鏈、鞋墊之類的小東西，品類不算多。雖然這兩年，她進貨量大了很多，但還是沒辦法跟那些有檔口的、做批發的商戶們相比。打貨的客人，基本都會先去檔口挑挑揀揀，檔口滿足了他們幾乎所有的需求，他們幾乎不會、也沒什麼時間看地攤上的東西。吳其芳和周芬的小攤，主要賣給本地客人。那些人，有時間，有點暫時不用的閒錢，就會來漢街轉一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出的，家裡需要的東西。
本地人買的東西不多，不趕時間。他們早上起了床，慢悠悠過了早，等早市的第一波高峰過去，才會來到市場上。受市場的氣氛感染，他們的腳步很快就急了起來，眼神也銳利了起來。他們會優先去檔口轉轉。檔口做批發，不僅貨物全，價格也會便宜很多，一口江城本地話出來，若對方肯以批發的價格零售給他們一些東西就最好了。不同意批發價也沒關係，討價還價幾輪，大概率會拿到自己想要的價格。若拿不到，那就算了，檔口那麼多，可選擇的餘地很大。實在不行，不還有路邊攤的嗎？——路邊攤，永遠是最後的選擇。
隨著市場熱度越來越高，街邊擺攤的人越來越多，吳其芳所在的那條巷子，早就擺滿了攤位。她要不是生意做得早，跟市場管理員熟識，可能還占不到這半張床單大小的位置呢！
程越陪吳其芳待了兩個多小時，看她怎麼接待客人，怎麼賣貨。扛著黑色打貨塑膠袋的行人很多，停下來看一眼，買幾顆扣子的人很少。不到六點出門，到上午九點多，吳其芳的零售額還不到一塊錢。
程越有些不耐煩，問：「每天生意都這麼少嗎？」
「今天還算好的。」吳其芳說，「有時候等一早上，一顆扣子都賣不掉呢！」
「那你為什麼還要那麼早出門？」程越問。
周芬覺得這個問題傻，笑嘻嘻回答：「因為有的時候早上能賣掉不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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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個可能性，堅持每天早起，這就是零售嗎？程越學到了。但他還是不耐煩，覺得這樣的等待很浪費時間。
程越說：「我想去市場上轉轉。看別人家都在賣什麼，看那些買貨的老闆們都在買什麼。」
「那你去嘛！早去早回。」吳其芳說。
吳其芳從包里拿出一塊錢遞給程越：「你去逛逛，看到有什麼喜歡的就買。」
吳其芳平均起來一天還掙不到三塊錢，一伸手就給了程越一塊錢，可謂很大方了。程越不肯接，只說：「給我五毛錢就夠了。」
「五毛錢夠買啥？拿著！」吳其芳說。
程越不想在大街上跟吳其芳撕扯，就拿著了。
吳其芳交代：「你奶奶撿破爛去了，睿睿白天要學習，還要照顧樂樂，你逛完早點回去幫睿睿做飯，中午給我和你爸送飯。」
為了多一些收入，也為了守住自己的攤位，吳其芳中午不回去吃飯。漢街中午打貨的人依然很多，需要扁擔，程剛也不回去吃飯。程越和程睿上學時，林老太在家做飯，照顧林喜樂，到點兒了程剛回去拿飯，拿去跟吳其芳一起吃。周芬家，「老不死的」已經很有些糊塗了，做不了飯。雖然吳其芳說，可以讓林老太多做一份飯，給周芬帶去，周芬拒絕了。那年頭，誰家糧食都不寬裕，再好的關係，一頓兩頓可以，長久不是辦法。
周芬中午一般吃乾糧，餅，饅頭、窩窩頭之類的。就著涼白開，將就著也算一頓飯。每天中午三個人一起吃飯時，周芬看著吳其芳兩口子有說有笑、有飯有菜的，心裏面多少都會有些不是滋味。鄧師傅還上班的時候，她安慰自己，家裡有個鐵飯碗，中午不回家吃飯，沒時間給她做飯很正常。鄧師傅不上班了，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酒醉三分飽，自己都想不起來吃飯，何況是按時按點給她做飯呢？周芬依然只能吃乾糧，但每次看到吳其芳兩口子湊在一起吃熱飯熱菜，多少有些不得勁，想到鄧師傅，心裏面再次默默默默罵出那句話：就當他死了。
吳其芳家雖然窮，但一家人和和美美，相互體諒。一家子就沒有一個偷奸耍滑的人，勁兒往一處使，無論誰做了多少，都不會認為自己多付出了，別人少付出了，也不會因此產生任何怨懟心理，這是周芬尤其羨慕的——雖然看不上程剛的死腦筋，但周芬是真的羨慕吳其芳命好，丈夫會疼人，婆婆也會疼人。
周末節假日，林老太一早吃完飯就出去撿破爛了，程越和程睿輪流在家做飯，照顧程喜樂，到點兒程剛回去拿，拿去跟吳其芳一起吃。寒暑假時間多，市場上生意更好些，就兄弟倆做飯，其中一人送飯。
這個假期，程越沒有作業，程睿一直在自學高中的課程。程越看在眼裡，主動擔起了大部分家務，包括做飯洗碗送飯之類的事情。今兒一大早，他跟著吳其芳出門了，飯就由程睿做。家務分擔上，兄弟倆早就形成了默契。
吳其芳讓程越早點回去做飯，程越應了一聲，拿了錢離開了。
見程越走遠，周芬跟吳其芳說：「這孩子，沒什麼耐心。」
「學生娃，都這樣。」吳其芳說。
吳其芳有點奇怪，程越明明以前賣過東西，為什麼還會這麼沒有耐心？吳其芳琢磨，可能是因為他覺得，這工作是自己的，跟他沒什麼關係的緣故。也可能他以前賣魚賣蝦都賣得太快了，他沒有經歷過長時間的等待。當然更可能是那時候他年齡小，對時間流逝的耐受度更高一些。
周芬說：「你還是讓他去讀書吧！你跟老程咬咬牙，再苦幾年。」
吳其芳低著頭沒說話，過了會兒說：「反正總是要借錢的，也不知道他姑和他大伯，願不願意借錢給我們讓他復讀。」
吳其芳也沒別的地方可以借錢了，常張口的人，不過是程禮、程華和周芬。這兩年，因為鄧師傅不工作，還喝酒，周芬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吳其芳知道她沒錢，也就不跟她張口了。
「那有啥不願意的？」周芬說，「孩子上進是好事。」
吳其芳搖搖頭說：「他大伯家程亭亭，四年前考上了中專，但孩子想上高中，想上大學，他大伯說，亭亭是老大，應該早點工作幫家裡減輕負擔。做主讓她上了中專，去年畢業，到現在還在等著安排工作。像他大伯這種情況，可以優先安排在他單位，他跟單位申請就行了。但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孩子到現在工作還沒安排下來，天天在家裡慪氣呢！」
「亭亭上了中專，能直接安排工作，都不用頂替，他怎麼不給安排？他在想什麼呢？」周芬問。
「誰知道呢！」吳其芳說，「他可能覺得，求人沒面子吧！他那個人，一輩子愛面子，斷不肯為了孩子去求廠領導的。」
「街道和學校也沒幫忙安排？」周芬問。
「每年那麼多中專畢業生，都想去離家近的好單位，不肯去條件艱苦的單位。孩子沒畢業之前，都填了就業意向的。亭亭填了她爸單位，學校和街道一看，她爸那邊跟單位申請，就能安排了，都沒操心，現在就把孩子晾著了。這一晾，也有一年多了。」
「他大伯咋想的呀？他家雙職工，又不是供不起亭亭讀書，咋非得讓孩子讀中專呢？」
「誰知道呢！他張口閉口就是讀書無用。還不是想多攢點錢，好給程玉樹留著。」吳其芳說。
「不去求領導給亭亭安排工作，會不會也想把機會留給程玉樹？」那個年頭，雖然可以為子女優先安排工作，但每個單位，一般都只有一次機會。程禮老來得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也難怪周芬會這樣想。
「程玉樹今年才六歲，等他長大了，什麼政策都不知道。他大伯要真這樣想，才是糊塗了。」吳其芳說。
周芬問：「你嫂子那單位，能安排亭亭進去嗎？」
吳其芳說：「嫂子是合同工，沒有編制，有心無力呀！」
周芬半天沒說話，過了會兒才說：「他大伯也是命好，一把年紀了，還得了個兒子，兒子還剛好在計劃生育政策的前幾年出生，啥好事都被他趕上了。」
吳其芳笑笑，沒再說話。心裡琢磨著，程亭亭在家裡鬧騰幾個月了，程禮兩口子心煩得很。程禮天天嚷嚷讀書無用，一貫又看不起自己家窮，覺得自己兩口子不務正業，生怕自己家占了他們便宜，最苦的那兩年，也沒見他怎麼幫扶過。最窮的時候從他那裡借不到錢，他們怕自己還不上。程剛回來了，兩口子有收入了，他的手才肯稍微松一點點。這次，若是為程越復讀去借錢，只怕剛張口就要被一通數落，還是不要跟他講的好。真要借錢，跟程華講好了，程華顧娘家，顧程剛這個弟弟，是誰都知道的。跟程華借，應該是能借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