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其芳是這樣想的：這年頭，高學歷畢竟還是稀缺。別說大學生包分配了，中專生都包分配。正是因為包分配，中專的錄取分數線比高中還高。窮人家的孩子，若能考上中專，家長們就會特別高興：中專三年免學費，畢業出來就能成為有編制的正式工，這不比上高中、上大學強？
高中要學費，高中畢業還要上至少三年大學，大學除了師範和醫學院之外，都要收學費。雖說大學畢業，能分配更好的工作：都能坐辦公室，但，畢竟上中專省時間還省錢呀！
程睿中考分數高，若想上中專，江城任意一所中專，他都可以去上。他沒有，因為他的理想是上清北。中考完後，雖然有很多熟人跟吳其芳建議，程睿去上中專更划算。但吳其芳是開明的家長，她尊重孩子的理想。
程越當年沒上中專，是因為他沒考上中專。他考上了高中，願意去上高中，雖然家裡窮，吳其芳還是支持他讀了三年高中。吳其芳壓根就沒想過，程越讀了高中之後不讀大學。程越沒考上大學，吳其芳一開始有點震驚，後面想想，又覺得以程越的努力程度，很正常。但她沒想過程越就這樣不上學了，她想著，程越最好是復讀一年，下一年，爭取考上大學。本科考不上，考個大專也行。大專畢業，也包分配的。
中專畢業，進廠做流水線上的工人，大專畢業，雖然大概率也會進廠，但基本都會成為技術員或管理層，坐辦公室。只要多讀幾年書，就能端上鐵飯碗，多划算！
吳其芳的想法，跟程越說的時候，並沒有避開程睿。程睿一聽就慚愧了：他只考慮了哥哥喜歡不喜歡讀書，媽媽考慮到了哥哥的未來。
程睿改變了自己的立場，站在了吳其芳的陣營中，他勸程越：「哥，要不你還是去復讀吧，雖然你不喜歡讀書，但現在復讀的理由又多了一條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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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看著程睿，沒有說話。程越心想，真傻！這道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可這一切，不都建立在，我學得進去，能順利考上大學的基礎上嗎？如果復讀就能考上，傻子才不復讀呢！我擔心的是，我就算再復讀一年，可能也考不上啊！自己的學習能力自己清楚，但凡我要是努力一年就能考上的主兒，我那浪費掉的高中三年算什麼？算我白活了？讀書得我自己去讀，考試得我自己考，但凡我有五成把握能考上，我也不至於這麼糾結了。
這兩年，漢街附近的小孩，假期期間，跟著父母出去擺攤做點小生意，太正常不過了。若不上學了，一時又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擺個小攤過渡一下，就更是正常現象了。周芬的小女兒周雯雯初中畢業後，也提著籃子去街上賣了一個多月的扣子呢！
高考結束有二十來天了，程越一直在家裡睡懶覺，睡醒了做做飯做做家務，偶爾出門打球、釣魚、摸蝦，即使高考成績出來了，也依然如此。已經有很多鄰居私下問吳其芳和程剛了，問他們程越有什麼打算，還讀不讀書？不讀的話打算怎麼辦？鄰居們都是熱心人，給了很多建議。有的人想法和吳其芳一樣，認為應該復讀，復讀才是正經出路。有的人說，讀不讀書一個樣，怎麼著都是一輩子，學個技術，有門手藝，也是很好的出路。還有的人說，想辦法掙錢吧，這年頭有啥都不如有錢，有了錢，照樣吃香喝辣，出門小轎車，進門大哥大，那不比死讀書強？
周芬的兩個女兒雖然都只有初中學歷，但都有了正式工作。她自然認為有正式工作才是最好的，周芬說：「要我說，還是得復讀。你們家沒工作可以頂替，越越只有讀了大學，才能有一份正式工作。正式工作哪怕工資再低，那也是鐵飯碗。端了鐵飯碗，這輩子就不愁了。」
那麼多鄰居，吳其芳也就跟周芬關係最好，對著別人，吳其芳說：「孩子大了，我們尊重他的想法，他想復讀，我們就供。他不想讀了，我們也支持。」
對著周芬，吳其芳說：「可不是呢！雖說這年頭在漢街隨便做點小生意，掙得不比在工廠里當工人少，但咱們手停口停啊！那些上班的，心裏面挺瞧不起咱們這些自己討生活的。哪怕有的人都開檔口了，一個月掙的比他們一年都多。他們心裏面該瞧不起，還是照樣瞧不起。」
周芬有工作的時候，也不太看得上那些沒工作的。聽了這話，周芬說：「誰說不是呢！你勸勸越越，能復讀還是去復讀。你們兩口子多苦幾年，孩子有個好前程，比啥都強。」
周芬說到吳其芳心坎了去了，吳其芳自然是立刻就應了。
程越要跟著吳其芳賣扣子，鄰居當中，周芬自然是第一個知道的：大清早，程越就跟著程剛和吳其芳一起出門了，程剛幫周芬挑貨，四人相跟著一起去街上，周芬隨口問一句，就知道程越為什麼這麼早起來，為什麼跟著了。
周芬說：「先跟著你媽鍛鍊一下也行，自己掙點錢，就知道掙錢有多艱難了。」
程越想說，我六年前就知道了。他沒有說，他只是靦腆地笑笑。
周芬說：「外面討生活不容易，吃一段時間苦，就知道能坐在教室里讀書，有多幸福了。」
程越很煩那些不知道讀書有多苦的大人們說這種話，他故意使壞說：「周姨，有沒有可能，我發現外面討生活比讀書更輕鬆，就再也不想讀書了？」
「那怎麼可能嘛，怎麼可能讀書更苦嘛！」周芬說，「我要有機會再去讀書，我一定會好好讀，這樣我這輩子得少吃多少苦喲！」
程越想說，你這輩子吃的苦，和你讀沒讀書沒關係。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是晚輩，在長輩們的眼裡，還是個孩子。孩子要溫和、善良、無害，他不可以嘴巴那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