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睿一直知道程越成績不好:就沒見他在家學習過。一個高中生,幾乎沒在家裡寫過作業。偶爾帶回來的試卷,分數全都不能看。
程睿上初一時,程越上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試成績出來後,程睿說:「哥,你那麼聰明,好好學習,肯定能學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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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說:「我學不進去。」
「為什麼?學習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坐下學就好了。」
程越翻了個白眼,沒再搭理程睿。
自古學霸都無法共情學渣,何況是一個年齡尚小的學霸。
初中三年,程睿快速長大,雖然還是無法共情程越,但已經能站在程越的角度,去想他為什麼學不進去了。程睿想明白了,程越跟他不一樣,他愛學習,而程越除了學習,做啥都興致勃勃。不愛學習自然學不進去,這是沒辦法逼迫的。
後來程睿就不提讓程越好好讀書的話了。他知道說了程越不會聽,他就不說了。他只是個弟弟,他尊重哥哥的想法和做法。
程睿心裡很清楚,最難的那兩年,是程越帶領他,幫這個家走出困境的。被嘲笑「小勞改犯」時,是程越擋在他前面,跟那些殘忍而不自知的小孩們對打的。程越雖然學習不好,卻一直是程睿崇拜的對象,是他最親愛、最信任的大哥。無論他這個大哥想做什麼,他都是支持的。
程睿看出來程越糾結要不要復讀,他懷疑程越是擔心家裡錢不夠。十幾歲的孩子,如果家境不太好,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擔心。
程睿跟程越說:「哥,你想復讀就去復讀。你不要擔心家裡沒錢,大不了我高中畢業不讀了,出來掙錢供你上大學。」——高中程睿還是要上的,這是他能接受的最低學歷了。
「說什麼傻話?」程越說,「你高中畢業時,我大學都上一半了,用得著你供嗎?」
程睿嘿嘿笑,過了會兒說:「我還是在區里上高中吧,三百塊錢呢,夠你的復讀費了,這樣媽就不必出去借錢了。」
「我需要你犧牲嗎?」程越不高興了。
「為自己家人,怎麼算犧牲呢?」程睿說,「哥,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倆男人!親兄弟!說這種話,也不怕牙酸!真是個傻子!
但這傻子,卻很擅長讀書!真讓人羨慕。
程越想著,這傻子畢竟已經十五歲了,再傻,也該知道點人事了,就問他:「你有喜歡的人嗎?」
黑暗裡,程睿的臉悄悄地紅了,說:「沒有。」
程越半晌不說話。
程睿問他:「哥,你有嗎?」
程越跟他講了祝晚星,交代他不要跟父母講。
程睿去程越的學校找過他幾次,進過校園和男生寢室,但沒去過教學樓。他想了半天,沒有關於祝晚星的任何印象。
程睿不能理解程越的腦迴路,只問:「哥,你想復讀,只因為祝晚星讓你去杭州找她?」
「嗯。」程越點頭。
程睿說:「那你要考不到杭州怎麼辦?我是說,你復讀一年,考上別的地方的學校了怎麼辦?」
「那就不上。」程越說,「我反正不喜歡上學。」
「還復讀嗎?下一年再考。」程睿問。
第一次復讀,程越心裡就犯怵,他不敢想還要再復讀一次。程睿把他問住了。
程睿問:「哥,你為什麼不喜歡讀書呢?讀書多有趣。」
「盡問些傻話。」程越說,「有人喜歡白色,有人喜歡紅色。有人喜歡讀書,有人不喜歡讀書,我不喜歡讀書怎麼了?」
程睿嘿嘿笑,說:「可是哥,你就算復讀了,考到了杭州,你也不可能跟她一個班了。按你的說法,你們大概率也不會在一個學校,想見面沒那麼容易的。」
「你有什麼建議?」程越問。
程睿想了想說:「我不喜歡半夜十二點起床去湖邊放網捕魚,也不喜歡撿茶籽,剝棉花籽。不喜歡卻還要去做,很痛苦的。但那時候沒辦法,爸爸不在家,媽媽又病著,我們必須想辦法掙錢。你不喜歡讀書,卻還是要強迫自己讀書,會很累的。」
程睿問:「哥,你喜歡什麼?」
「掙錢。」程越說,「我也喜歡打籃球,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掙錢。」
「那你就去掙錢。」程睿說,「鄭遠叔說,漢街這兩年掙錢特別容易。你先試試,看能不能在漢街掙上錢。要是能的話,你就去杭州,杭州應該也有漢街這樣的地方,你也能掙上錢。到時候你又有錢,又離她近,不就可以跟她在一起了嗎?」
程睿和程越都很崇拜鄭遠。漢街附近住的小孩,都很崇拜鄭遠。
沒辦法,這幾年和漢街相關的任何一次宣傳,都沒能跳過鄭遠。可能鄭遠自己都沒想明白,他怎麼突然就成了漢街商人的代表了。可他,就是成為了漢街商人的代表。
程睿和程越,對鄭遠的崇拜感情可能更複雜些。
曾經,鄭遠是和他們的父親程剛一樣的人。一樣的家庭條件,一樣想方設法掙錢,一樣即使用盡全力,也掙不到多少錢。可也就過了幾年,鄭遠像坐了火箭一樣,騰空而起、一飛沖天。而程剛,卻還陷在泥沼里。
鄭遠成為國營廠廠長之前,隔幾個月還會到程家一趟,跟程剛喝喝小酒敘敘舊,最近兩年,他可能是太忙的緣故,只在過年的時候露過一次面,坐了十幾分鐘,就走了。「成功人士」的派頭,讓程剛和這個曾經的好兄弟之間,有了再也跨不過去的距離。
在鄭遠沒發達之前,程家人在家裡,偶爾還會提起鄭遠。後來,幾乎沒人提起了。任何人想到他,心裏面都會覺得怪怪的。曾經的兄弟發達了,發達到他們夠不著碰不到的程度,這讓他們覺得不真實。
程睿跟程越私下聊天的時候,偶爾還會提。他倆都在心裡悄悄復盤過鄭遠的路,他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且沒有複製性。
他們太年輕,對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一知半解。他們迫切地想要擁抱這個時代,但正是因為太年輕,不知道該如何擁抱。也因為還是學生,雖然感知到了變化,但總覺得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
程睿的建議,程越心裡還有點猶豫。他不知道祝晚星能否接受這個方案。程越不知道,如果祝晚星不接受,他該怎麼辦。十八歲的程越,第一次對一個女孩產生別樣的感情,他想親近她,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親近。他想聽她的,去復讀,去考杭州的大學,但很多事他又有自己的想法,於是便產生了很多甜蜜的煩惱,想不明白,也說不清。
但程睿建議他先去掙錢的話,程越倒是聽進去了。第二天,程越就跟吳其芳說,他想跟著她一起去賣扣子。吳其芳問他,是想以後都賣扣子,還是就這個暑假剩餘的時間,去漢街上賣一個多月的扣子。程越沒什麼具體的想法,只說:「我也不知道,我先跟你去賣一段時間吧!」
程越情緒不高,吳其芳覺得,他未必能賣得好扣子。但一個大小伙子,天天在家裡躺著睡懶覺,也不是個事兒。哪怕不掙錢,出去做點事,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便點頭答應了。
但也跟程越說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最好還是去復讀,考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