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程越落榜

  和程剛的扁擔工作一樣,吳其芳擺攤賣扣子,工作時間是相對自由的:下雨天不出攤,家裡有事不出攤,一個月工作多少天由老天決定,亦由自己決定。能掙錢,還自由,吳其芳很滿意這份工作。

  還有個好處是,別看是個小地攤,利潤卻不少。一個月算下來,吳其芳擺攤收入和程剛做扁擔的收入差不多,有時候甚至比程剛做扁擔收入還高些。有一次吳其芳跟程剛開玩笑說,不如夫妻倆一人擺一個攤賣扣子,工作輕鬆掙得還多,至少腿不疼。程剛沒應聲。

  談起讓程剛做買賣的話題,他總是不應聲。

  下雨天不能擺攤,只能休息,是好處也是壞處。好處是獲得了休息時間,壞處是,少掙了一天錢。若梅雨季節,連下一個星期雨,吳其芳就要發愁了,開始咒罵老天爺。脾氣就不好,家人跟她說話就小心翼翼的。下雨天程剛也不能工作,也心焦,但他習慣隱忍,只是更沉默了而已,卻不會亂發脾氣。

  擺攤還有個壞處是,和所有的戶外工作一樣,長年累月下去,曬得黝黑,看著比同齡人老十歲。

  吳其芳是個女人,但被生活磋磨太久了,毫不在意會不會曬黑。

  黑就黑,能掙錢就行。

  每天早上,程剛和吳其芳總是一起出門。程剛一扁擔把打包好的貨品挑到攤位處,傍晚收攤時再過來,一扁擔挑回去,夫妻倆同進同出,感情倒是真的好。——周芬和吳其芳攤位挨著,東西不重,這些年,沒少占程剛的便宜:每次程剛幫吳其芳挑貨,都順便把周芬的給挑上了。雖說,吳其芳能賣扣子,多虧了周芬。但周芬有程剛和吳其芳這樣的鄰居,無形當中,少出了很多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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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剛回來的第三年,也就是1980年,二人添了個閨女,取名程喜樂,取平安喜樂之意。

  一家人整整齊齊,又有了女兒,吳其芳心裡那塊因落胎而空了的地方填滿了。她的日子又有了盼頭,人生小滿,她很知足。

  吳其芳覺得就這樣過一輩子挺好。她和丈夫咬牙努力工作,把孩子們養大,送進大學,她也就不枉此生了。然而人生的歡喜總是伴隨著憂愁,幸福總是伴隨著遺憾。1984年夏,程越參加高考,落榜了。

  這六年,變化最大的,不是大人,而是孩子。

  程剛才回來那年,程越12歲,程睿9歲。一個剛進入青春期,另一個,還是個懵懂的娃娃。這時候,他們一個18歲了,高中畢業。一個15歲了,初中畢業。程越的身高過了一米八,比程剛還高,雖然體型偏瘦,看著文弱,但那是因為常年待在學校的緣故。

  程睿的身高過了一米七五,講話時,總會輕輕推一推黑框眼鏡——是的,他近視了。在那個年代,孩童想要近視是很難的,但程睿還是近視了。他是班上僅有的兩個戴眼鏡的學生之一,他的度數還是最高的那個,兩隻眼睛都超過三百度了。

  近視,是因為他看了太多書的緣故。

  程剛回家後沒多久,家裡的經濟重擔就從兩個孩子的肩頭卸掉了,兄弟倆閒下來了。程越依然喜歡捕魚捉蝦掏黃鱔,愛往外面跑,程睿卻安靜下來了。過了九歲之後,程睿識字量增加,突然就喜歡上了一切有文字的東西。地上掉個紙片,都會撿起來看看上面寫了什麼。讀書更是如饑似渴,無論什麼類型的書,拿到手就放不下,非得一口氣讀完才肯罷休。

  程越喊程睿出門,十次有八次是喊不動的。只要程睿手裡有書,就喊不動他。程越倒是有耐心,這次沒喊動,下次還喊。

  愛讀書,讓程睿「收穫」了兩個綽號:四眼、書呆子,還收穫了睿智的頭腦和慢吞吞的性子。是的,小時候程睿很調皮,越大越安靜,說話前總是要想一想,一旦張口,條理分明、言簡意賅、有理有據,總能讓人刮目相看。

  在牌坊巷,程睿的人緣比程越還好。小孩子們不僅喜歡他,還格外信服他。可能是因為他更有文化,跟人打交道不打直球不傷人心的緣故。

  這六年,兄弟倆的成長倒是順風順水,只是,程越高考沒考好,落榜了。

  倒也不能怪他。早些年,程越根本就沒什麼機會好好讀書。那時候的家長普遍都不懂教育,從不管學習,孩子送學校有地兒待,不惹事就行了。後來學校終於重視學習了,開設了和高考相關的課程,程越卻怎麼都聽不懂了。

  聽不懂就容易犯困。若趕上半夜出去放籠子捕魚、捉小龍蝦,第二天大概率是要睡大半天的。

  上課睡覺,下課醒了,呼朋引伴出去打籃球,開心是開心了,學習就吊車尾了,高考就落榜了。

  程越的落榜,雖在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吳其芳問程越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復讀?如果復讀,她可能還得再借點錢——她和程剛看醫生借的錢,去年底才還完。剛還完不久,林老太就因膽結石住院了。膽結石不是大問題,但人老了,去了醫院,一檢查,各種小毛病,都需要治療,一住院,就住了半個月。幸好程禮、程華負擔了些,不然壓在吳其芳肩頭的債務,又得增加一些了。

  吳其芳手裡沒有存款,程越要復讀,還真得借錢。但這不是什麼大事兒,市場環境越來越好,要不了多久借的錢就能還上,孩子的前途最重要。

  要不要復讀?程越很糾結。

  程越有個女同學,叫祝晚星,曾做過他一段時間的同桌,他倆關係挺好。對,就是別人理解的那種好。祝晚星性格文靜,學習好,說話細聲細氣,喜歡看程越打籃球。程越上課沒睡覺的時候,喜歡扭頭看祝晚星的側臉,祝晚星眼睛的餘光不小心瞥見,耳朵也就紅了。後來老師發現苗頭不對,把他們的座位調開了。但這不影響他的目光越過好幾個同學繼續看她,也不影響她的耳朵繼續紅。

  祝晚星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學,程越卻落榜了:他連本地最差的大專都沒能考上。兩個年輕人大概率是要天各一方了。

  祝晚星不甘心,分數出來後咬了半天嘴唇,問程越:「你能復讀嗎?下一年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

  「考哪兒的大學呀?」程越明知故問。這是他能問出的最不含蓄的問題了。

  「如果可以,你來當我的學弟。」這也是祝晚星能給出的最不含蓄的答案了。說完,她不僅耳朵紅了,臉也紅了。

  「你那學校我可考不上。」程越說,「考到杭州,卻是可以試一試的。」

  這幾乎已經相當於承諾了。然而這不過是少年衝動時脫口而出的話語。程越的心裡,其實是沒底的。

  一方面是擔心錢。雖然程剛回來了,家裡沒那麼落魄了,但那麼多張嘴吃飯,花錢的地方多,經濟狀況並不好,這點程越是知道的。

  另一方面,程越對自己能不能學好、一年後能不能考上大學並不自信。

  程越高中三年是怎麼過的,吳其芳和程剛忙於工作,並不清楚。祝晚星年輕,沒經過事兒,對程越有濾鏡,以為他只是不努力,努力了就沒問題。只有程越自己知道,他是真學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有個開關,裡面關著些瞌睡蟲。當知識試圖溜進去時,那個開關就打開了,瞌睡蟲就溜出去了,他就必須得用睡覺餵飽它們了。有時候恰巧餵飽了,知識還是進不去,他莫名其妙就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比如說要早點去,才能在籃球場上占個好位置。比如說,晚上吃啥,別又是連續吃了好多天的土豆燒茄子……很多很多年以後,他讀了些書,知識能進入他腦子裡了,他才知道,他那時候得了一種差生的常見病,那個病的名字叫:專注力差。

  他只是在學習上專注力差。其他方面,專注力還可以:捉魚釣蝦的時候,帶球過人的時候……想復讀,是想跟祝晚星在一起。只有離她近一些,常見面,才有在一起的可能性。不想復讀,或者說,不敢復讀,是對自己沒有信心,覺得就算再讀一年,結果可能還是跟今年一樣。

  程越高考落榜了,程睿卻考得很好。

  程睿比程越小三歲,這時候剛初中畢業,中考成績出來了,他的分數名列全市前五十名,他可以去讀中專,也可以去江城最好的高中江城一中就讀,不出意外的話,還能進最好的火箭班。學校會把他當清北的苗子培養,他將享受最好的教育資源,跟一群和他差不多水平的學生成為同班同學。

  但他也有他的糾結:江城一中離家遠,去讀的話,就得住校,周末回家,父母每周按時給生活費,這是即將持續三年的不小的負擔。區里最好的高中聯繫他了,希望他去就讀,雖然不能免學費,但一次性給三百塊錢獎學金,覆蓋高中三年的學費之外,還有盈餘。後續在學校考得好,還有獎金可以拿。

  三百塊啊,差不多相當於吳其芳小半年的收入了。這筆錢數額之大,足以亮瞎十五歲的少年的眼睛。

  然而少年畢竟十五歲了,理智還是在的:區一中,離家近,不用住校,省錢不說,還能每天跟家人見面,這是很大的優勢。劣勢是,在全市排位中,比江城一中差不少。這幾年,考上清北的學生人數,只是江城一中的零頭。

  程睿是想讀清北的,去江城一中,明顯概率更高些。

  程睿舉棋不定,不知道該選哪所高中就讀。

  程剛和吳其芳是開明的父母,程睿想讀哪裡都可以,他自己決定。至於程睿擔心的錢的問題,吳其芳倒想得開:總不過苦這幾年,等他工作了,家裡就出頭了。想讀江城一中就去讀嘛,她和老程供得起。

  家裡添了程喜樂,住房格局卻沒變,程越和程睿依然住中間屋,睡的還是從小到大睡慣了的上下床。兄弟倆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人,若沒有對比還好,一旦有了對比,失意的那個,就格外不是滋味。幸好程睿夠低調,知道哥哥沒考好,這一段時間儘量拿自己當個透明人,絕不給哥哥添堵,絕不給別人拿兄弟倆對比的機會。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程睿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說一句話、做一件事情前先想一想。可能老二都是這樣吧!老二的成長,總是伴隨著模仿和觀察。上面有個老大衝鋒陷陣,好的壞的,都是前車之鑑。老大這一方面就差多了。老大可能是習慣了什麼事情都自己做決定,沒那麼優柔寡斷,行事大都橫衝直撞。南牆撞疼了頭,才知道回頭。

  也或許,根本就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