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慧慧頂替了周芬的工作,並沒有像周芬設想的那樣,招個女婿,住在家裡。而是自由戀愛,和紡織廠的技術員林有成好上了。林有成是外地人,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紡織廠。雖然父母不在江城,但文化水平高,配鄧慧慧這個初中畢業生綽綽有餘了。廠里很多人都說,鄧慧慧能找到個大學生,是很有些手段的。
周芬對林有成這女婿自然是萬分滿意的。林有成說他只娶妻,不入贅,周芬雖然覺得遺憾,但不敢有二話。她很清楚,招女婿的話,以她家的條件,是不可能招到林有成這麼好條件的。如果她非要林有成入贅,林有成就會變成別人的女婿了,她和鄧慧慧這對母女,只怕也會變成死仇了。
鄧慧慧婚後和林有成住在單位分的房子裡,這一輩子,眼見著不會差,周芬雖有遺憾,但提起大女兒,也算是心滿意足了。
小女兒鄧雯雯,卻一直讓她操心著。
鄧雯雯跟她姐鄧慧慧一樣,初中畢業後,也沒能考上學。周芬說了她幾句,她就說,我不管,我姐有的我也要有。不給我就鬧,讓你們都過不了安生日子。
「我姐有的我也要有」指的是一份正式工作。她盯上的,是她爸鄧師傅手裡的正式工作。鄧師傅還年輕,不願意退,先說「車隊不要女司機」,又說,「小女孩在男人堆里很吃虧的,你不知道他們嘴巴有多壞!」
可能在之前,鄧師傅是「嘴巴壞」的男人之一,但他為了不讓小女兒頂替他的工作,主動說了那些男人們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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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動搖不了周芬想讓鄧師傅讓出工作的決心。周芬倒不是怕鄧雯雯鬧,從小到大,兩個女兒鬧,她都用武力壓制住了。雖然現在孩子大了,不能再用武力了,但周芬畢竟是媽,真決定了一件事,她是不畏懼孩子鬧的。鬧得再狠,總有結束的時候。大不了讓孩子恨她!孩子恨父母,不是很常見嗎?
周芬叫鄧師傅讓出工作,想法和當初她把工作讓給鄧慧慧一樣,都是為了把最好的給孩子。她想著,不管怎麼說,有正式工作,還是吃香。鄧慧慧要沒有正式工作,能嫁給大學生嗎?正如鄧雯雯說的那樣,姐姐有的,她也要有。她周芬能讓工作,老鄧也能讓。他們兩口子都到這歲數了,要不了幾年就退休了,既然政策允許頂替,那就讓孩子頂替。孩子有了好工作,才有好將來。她和老鄧怎麼都能湊合。大不了,老鄧跟她到街上賣扣子,好好干,不偷懶,掙得不比在工廠里當工人少。
鄧師傅不願意讓出自己的工作,就是怕沒了工作,買酒錢都沒有。周芬和鄧雯雯承諾他,酒管夠。他經不住妻子和小女兒的軟磨硬泡,心一軟,就把工作讓了出來。
鄧雯雯去了公交公司,但她才初中畢業,沒經過什麼事兒,就算學會了開車,大概率也當不了司機。不是像鄧師傅說的那樣車隊不要女司機,而是那時候在車隊,年輕的女孩子們普遍得不到信任,車隊領導不認為她們能擔負起公交車司機的職責。年輕女孩去了車隊,要麼安排文職類工作,要麼去當售票員。鄧雯雯性格潑辣,當售票員正合適。但鄧雯雯這個人,從小到大習慣了跟鄧慧慧比較,經常還是抱怨。鄧雯雯說,乘客可不好伺候,逃票的、搶座位的、瞎擠的,煩死個人,天天在公交車上吵架,肺都要氣炸!這還算好的,遇上扒手,小命都可能不保。父母偏心,好工作給了姐,壞工作給了她,她只怕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像姐夫那樣的對象了。
每次鄧雯雯這樣說,周芬都會很生氣,都會說:「找不到你就留在家裡招女婿好了。」
「我才不要!」鄧雯雯說。
「以前讓你姐招女婿你不願意,說我們趕你走,現在讓你招女婿,你怎麼也不高興呢?」周芬問。
「反正我就是不要!」鄧雯雯說,「我要跟姐一樣,自由戀愛。」
周芬懶得再跟她說,就沒再說話了。
吳其芳和周芬在一起擺攤賣扣子,說起這事,周芬倒是想開了。她說:「我就倆閨女,想著有一個留家裡招個女婿,將來給我和老鄧養老。現在大的嫁出去了,小的也不願意留家裡,我還能怎麼辦?隨便她們唄,她們過得好就行了。我們老了,過我們自己的。她們想得起來看我們一眼,給我們端一碗水喝,那是她們有良心。想不起來就算了。養孩子麼,我盡了心,她們孝不孝順,是她們的事。」
吳其芳勸周芬:「不會不孝順的,就算嫁出去了,只要離得不遠,喊一聲不就都來了?到時候一人端一碗水,你還喝不完呢!」
周芬就只是笑,其中心酸苦澀,也只在她自己心裡罷了。
鄧師傅沒了工作,一開始並沒有變成酒蒙子,還是嘗試著工作了的。八十年代初,會開車,是項了不起的技能。太多人需要請司機了,鄧師傅這種開了二十幾年車的老司機尤其受歡迎。他還沒去找工作,聞訊來找他去工作的人就有好幾撥。他挑挑揀揀,去給一個政府領導當司機。只幹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被辭退了。
提起公交車,江城在全國各地都赫赫有名,傳說,那是唯一一個公交車會漂移的城市。
鄧師傅習慣開快車,而領導需要的是「穩」。提醒了幾次,鄧師傅改是改了,臉色卻有些臭。那個年代,交通工具太少,人們出行,不是自行車就是公交車。公交車司機是有「特權」的,那特權,是自己給的,或者說,被慣的。他們經常一言不合張口就罵人,若有人跟他們吵,他們會說「不坐就下去」,若乘客不肯下去,他們把車往路邊一停,不開了,跟乘客較勁。這時候車上趕時間的人,就變成了司機一夥的,會出聲逼著那人下去……慣出來的脾氣,一時半會兒改不了。領導雖然不是大領導,但能用司機的領導,也不算小了。領導最不喜歡自己說一句,就被人頂一句。不喜歡有人教自己做事,尤其,那人還是自己的司機。
失業後,鄧師傅去給一個老闆開車,做了一個多星期,被辭退了。又給另外一個老闆開車,做了十來天,被辭退了。第三次給一個老闆開車,只做了兩天。那次,他不光被辭退,還在開空車去接人的路上,把人家的新車剮蹭了。剮蹭的原因是酒駕。
那時候,街上跑的私家車不多,很多法律法規不像現在這麼嚴,街上當然也沒有什麼攝像頭。偷偷酒駕的人不少,沒出事便罷了,出了事,就是大事。
鄧師傅喝得不多,也幸好只是剮蹭了一下,沒出大事。但當那個老闆看見車頭的慘狀,又聞見鄧師傅身上的酒味時,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鄧師傅,就讓他滾蛋了。
鄧師傅還不服氣,跟人理論,趁著酒勁躍躍欲試想動手,那老闆報了警。鄧師傅被拘留了五天,吊銷了駕駛執照。是周芬拿著家裡的存款,才把他從警局撈出來。同樣是周芬,花光存款,還借了錢,才賠償了對方的損失。
鄧師傅沒辦法再做司機的工作了。當然就算他沒被吊銷駕照,他也找不到司機的工作了——他惡名在外。
從派出所出來,鄧師傅失落了小半個月,之後就性情大變,動不動就喜歡發脾氣,周芬跟他頂,他還會動手。一個大半輩子沒打過老婆的人,失業後,學會打老婆了。
他打周芬,主要是怪周芬逼著他把工作讓給鄧雯雯。他認為,那是他壞運氣的開始。
賣扣子,是不可能去賣的。體力活兒更不可能做。他曾經可是公交車司機呢!光榮!體面!
鄧師傅在家待著,不做飯不收拾屋子,等著周芬收工回來做飯給他吃。喝酒越來越凶了,一開始還稍微控制一下,後來只要他醒著,酒瓶就不離手,變成了真正的酒蒙子。
以前,周芬最恨他媽張老太,天天背地裡喊「老不死的」,後來最恨的就是鄧師傅了。喝酒的人嘴巴里噴出來的氣味臭,周芬實在沒辦法跟他再睡一張床,就在客廳角落給他收拾了個空間,擺了張竹床讓他睡。後來鄧雯雯嫌家裡天天吵架,氣氛不好,搬到員工宿舍住了,兩姐妹的房間,就歸了鄧師傅。
鄧師傅白天喝夜裡喝,即使單獨一個房間,房門儘量關著,家裡的氣味也極難聞。周芬和張老太常年住家裡,被薰習慣了。兩個女兒不習慣,每次回來,都會抱怨,見她們爸不改,她們媽拿她們爸一點辦法都沒有,逐漸就不愛回來了。
那年頭,又沒什麼電話。孩子們不回來,沒事不打電話的話,基本也就相當於失聯了。周芬那麼愛孩子的人,女兒們卻都不願意親近她,到她身邊去,她卻毫無辦法。
周芬比吳其芳大不了幾歲,但可能是生活不如意,一生剛強的人,五十出頭的時候,頭髮幾乎全白了,看起來像個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