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不高興,是因為他結婚當天,劉師傅就「預言」了他這一輩子會過得艱難。宋平還年輕,年輕人總以為自己前途一片光明,不會想到,婚後可能會遇到一堆麻煩事,人生起起伏伏,一不小心就會走下坡路。宋平說:「宣傳標語上不都寫著,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我們響應政策號召,少生點孩子,就沒那麼多麻煩事。只要兩個人都勤勞,勁兒往一處使,這輩子不會過得差。」
是的。宋平結婚的時候,計劃生育政策已正式在全國各地鋪展開來。別說宋平不想生那麼多孩子了,就算他想生,只怕也沒有機會。
朱克勤不高興,一方面是跟劉師傅有矛盾,劉師傅背地裡說他啥,他都不會高興,何況說他這輩子過得辛苦呢!苦不苦,是他自己的事,輪得著別人來說了?另一方面,朱克勤失業了,本來情緒就不高,又聽「仇人」這樣說自己,能不生氣麼?
朱克勤架不住大兒媳張梅的嘀咕,最終還是把區環衛所的工作給大兒子朱正義頂替了。朱正義雖然只有初中學歷,但那年頭,在環衛所這種單位,初中學歷已經算是高學歷了。朱正義和張梅在漢街賣了好幾年的炸果子,他的口才鍛鍊出來了,「見人三分笑,努力讓別人感到愉悅」的高情商,也勉強鍛鍊出來了。看得懂文件、擅長待人接物,在區環衛所,雖不至於讓朱正義脫穎而出,但也避免了像朱克勤一樣,直接跟垃圾打交道。——他成了業務管理崗的內勤,不必出去巡邏,坐在辦公室里,統籌片區保潔路段劃分,統計每日垃圾清運噸數,公廁維護記錄,制定節假日清掃安排,記錄設備維修報備……事務雖雜,但只要不直接跟垃圾打交道,就不必臭烘烘的一身回到家,被大人孩子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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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梅是最開心的,丈夫這工作,簡直是意外之喜。她只後悔沒早點說動公公,讓丈夫頂替。
朱克勤的小兒子朱必勝這幾年,自己瞎混混,做點小生意,錢沒存下多少,只混了個肚兒圓。他沒能頂替父親的工作,不是父母不給他,是他自己嫌棄的態度太過於明顯,那就不能怪父母把工作給他哥朱正義了。
朱必勝結婚了,妻子是漢街某檔口老闆的女兒,姓江,鄰居們都喊她小江。
朱必勝和小江是自由戀愛,小江父母一直沒看上朱必勝,小江主意大,生米煮成熟飯,懷了孕才通知父母她要結婚。她父母沒辦法,只好同意了。婚後,小兩口都在小江父母的檔口上班。有客人來的時候,就接待客人,沒客人來,夫妻倆坐一起膩歪,感情倒挺好。
小江父母除了檔口之外,還有個生產棉布的小作坊。老兩口一合計,檔口女兒女婿看著,他們專心生產就好了,逐漸就不太到檔口去了,頗有點想把檔口交給女兒女婿的意思——這話只在心裡想想,沒跟小兩口提。主要原因是,他們有個兒子,還在上中學。按漢街人的老思想,家產肯定是要傳給兒子的。兒子還沒長大,他們也還年輕,這麼早就把檔口給了女兒女婿,怕兒子將來有意見。當然也有防著女婿的意思:人心不可測,現在看著,朱必勝對小江挺好,將來呢?將來的事,誰說得准呢?老兩口是過來人,總要考察一番的。
朱必勝和小江壓根就沒想過要繼承那個檔口。小兩口都是不操心的主兒,今兒有飯吃,就不想明天的事。恩愛倒是恩愛的,日子過得也順心,反正人生暫時有人兜底。
只是,結婚後要跟朱家一大家子人住一起,房子小、人口雜、矛盾多、大嫂太有心眼,小江多少有些不開心。常跟父母抱怨,小江母親心疼女兒,時常留宿。日子久了便成了習慣,小兩口賴娘家不走了。老江兩口子雖然嘴上說他們煩,但終究沒趕人走。
朱克勤的工作才被大哥朱正義頂替時,得知大哥不用跟垃圾打交道,坐起了辦公室,朱必勝心中划過一絲後悔,但很快就釋然了。他是個豁達的人,知道家裡就只有這一份正式工作,給了大哥就沒他的份兒,給了他,大哥就什麼也得不到。想著,大哥有兩個孩子要養,嫂子也沒正式工作。大哥家更需要這份工作,把工作讓給更需要的人,這沒毛病。
朱必勝不知道,張梅在街上賣炸果子,掙得不比朱正義上班拿死工資少。若他知道,只怕也會笑自己太天真的。
朱克勤差不多到年齡該退休了,沒了工作,沒兩年就領上了退休金。退休金比工作時的工資少很多,就又返聘到單位去干老本行。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一大家子的嚼用。
朱克勤的老婆李玲,提起小兒子時總抱怨,這個兒子,算是給兒媳婦家養了。工作在別人家,吃住在別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江家招女婿呢!
每次抱怨,朱克勤都會讓李玲住嘴。自己家房子不夠住,小兒子住別人家,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個家裡真正該抱怨的是大兒子兩口子。工作都讓給他了,按說該他們養家了。但每次要點生活費,都得老兩口張嘴。不張嘴,不會主動給。張了嘴,也不每次都給。日子過得稀里糊塗的,卻不得不繼續過下去。
劉師傅說宋平是第二個朱克勤,不就說他娶了個沒有根基的鄉下人做老婆,日子會過得艱難嗎?一家住在一起,有吃有喝,有什麼艱難的?輪得到他嘲笑了?朱克勤很生氣。朱克勤揚言: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我不信他姓劉的這一輩子都順順噹噹。我且等著,等著看他姓劉的笑話的那一天。
這話傳到劉師傅兩口子的耳朵里,兩口子生了一回閒氣。路老師怪劉師傅不該胡亂講話,壞了鄰里和氣。劉師傅怪鄧師傅不該胡亂傳話,給他惹了一身騷,從此不愛找鄧師傅喝酒了。鄧師傅少了酒搭子,能少喝點酒,最高興的是周芬,但她也沒能高興多久。周芬發現,鄧師傅這個人,太會自己哄自己喝酒了。自從他不上班了,每天至少二斤白酒打底,有時候還會摻著黃酒喝。不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打顫,舌頭打顫,那就是沒喝好。
周芬勸過幾回,讓鄧師傅不要喝那麼多酒。鄧師傅不聽,有一次勸的時候,他正好喝醉了,嘟囔了句「要不是你個狗婆娘,老子怎麼會沒了工作!」,一拳打在周芬的眼睛上,周芬的眼睛青紫了好幾天。
五十來歲的人了,雖然被家暴很委屈,但這個年齡已經不好去娘家住幾天,讓娘家兄弟幫自己伸張正義了。她只能去大女兒鄧慧慧家住,但也只住了一個星期,就回家了。鄧慧慧那時候已經結婚了,丈夫有文化,周芬跟人家沒話說,住著彆扭,也怕被嫌棄,只住了幾天,就走了。
丈夫還是那個酒蒙子丈夫。只是從那天起,周芬就不再管他了。「愛喝不喝,喝死算了」是周芬每次提起鄧師傅時,小聲嘟囔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