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年,鄰居們的變化也很大。
宋軍初中畢業了,沒考上中專,也沒考上高中。他哥宋平挺失望的,但已經是這個結果了,沒辦法,只能再幫他想辦法。宋平這時候已經是國營飯店有編制的正式工了,給廚師長送了兩條煙,說了好話,把宋軍弄到了國營飯店當臨時工,期待著他能和自己一樣,好好幹活,好好學習,好好做人,看將來能不能有機會留在國營飯店,跟他一樣,拿個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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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軍在國營飯店只幹了三天,就死活都不肯去了。給宋平的理由是,國營飯店不把學徒工當人,剝蒜一剝幾個小時,指甲縫疼得夜裡睡不著。切洋蔥一切切一盆子,眼睛痛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宋平有編制後,依然還是做白案。他一直想學炒菜,認為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把弟弟送去學炒菜,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學炒菜之前,要先做「墩子」,即打雜,處理食材。
剝蒜、切洋蔥,在國營飯店雖有專人負責,但說到底,也是「墩子」的活兒。師傅安排他剝蒜、切洋蔥,都沒問題,在正常工作範圍內。一次性剝那麼多、切那麼多,主要是為了讓他的眼睛和手適應這些辛辣食材,變得不再敏感。且在多次重複中,練出手速。
宋平本來想說,宋軍太嬌氣了,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怎麼當廚師?他才去國營飯店時,每天煮麵、撈麵,一天下來,臉和手都被熱騰騰的蒸汽蒸熟了,每天都又紅又腫,還不是也適應了?但他沒說。他聽見宋軍夜裡的哭聲了,他知道,弟弟是真的疼。他本來想著,父母死了,兄弟倆相依為命,弟弟一定跟自己一樣,變得堅強、獨立、能吃苦。但顯然,宋軍並沒有,誰讓自己是哥哥呢?那就再給他一些時間,讓他慢慢適應好了。
宋平去找廚師長,見面三分笑,遞煙,態度很好地跟廚師長說:「他才從學校出來,沒幹過活兒,皮肉子嫩。剝一下午蒜,指頭醃腫了,夜裡疼得哭,睡不著覺。」
廚師長說:「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
宋平低聲下氣賠笑問:「能不能每次時間短一點,等他適應了再說?」
廚師長沒說話,宋平把剛開封的煙塞廚師長懷裡,廚師長倒也沒拒絕,宋平就知道,廚師長會幫他。
回家跟宋軍說了,讓宋軍忍耐著。宋軍不願意,宋平連說帶罵,好說歹說,宋軍才答應再回去干兩天。再剝蒜、切洋蔥,果然沒讓他一次弄那麼久了,卻也添了別的活兒。讓他切胡蘿蔔絲,土豆絲,切夠幾十個員工一頓吃的。
那個年代,大多數普通民眾剛剛吃飽飯,沒有那麼多的食材可供「浪費」。然而飯店裡的學徒工總要練刀工的,練刀工從切胡蘿蔔絲、土豆絲開始。學徒工前兩天切的,粗細不均勻,沒有賣相,只能內部員工吃。切上一兩個星期,賣相過得去了,才會拿去賣給顧客。
每次來學徒工,內部員工都會很煩:要連著吃好多天的胡蘿蔔絲和土豆絲了。但國營飯店的學徒工,一般都是有關係才能進。雖不滿,大部分人還是會忍著,不說出來。
宋軍切菜切得手腕腫了,卻不好再跟宋平抱怨。宋軍心裡清楚,如果連這些事情他都做不了,那他真不能幹廚師這行了。
切完土豆絲,就去殺魚。殺完,再清洗乾淨,供廚師改刀,達到能上灶的程度。之前在家裡也不是沒殺過魚,和程越一起釣的魚、捕的魚、下網撈的魚,小部分賣掉,大部分自己家吃掉了。宋平要上班,沒時間,殺魚洗魚都是宋軍來。不覺得辛苦,反而感到高興,因為那預示著,會有一頓河鮮吃。
在國營飯店殺魚就不同了,國營飯店每天出餐量大,一殺就是十多條。殺了洗,費時間,還髒。殺完魚去殺雞,殺完雞殺鴨,在後廚,總有切不完的絲,殺不完的小動物。殺完洗完即將被做成菜的小動物,宋軍的指尖、鼻端都是腌臢的味道。衣服上,被洗魚洗雞的水一噴濺,也都是腌臢的味道。宋軍就很煩,不願意做這樣的工作。
煩不說,還總挨罵。帶宋軍的師傅脾氣臭,喜歡罵人,看在他是宋平兄弟、且宋平也給他送了煙的份上,已經口下留情了,但宋軍還是受不了。或者說,太年輕,沒受過社會的磋磨,一點點委屈都受不了。一次頂著煩躁洗了一大堆,又挨了師傅一通罵,沒忍著委屈,摘下圍裙扔地上,嘟囔了句:「這破班,誰愛上誰上!」就走了。
宋平在廚房的另外一邊忙,聽人說宋軍走了,把手頭活兒交給別人,就追了出去。宋軍才上班就鬧了幾次么蛾子,宋平很生氣,語氣很不好,明明是想勸他回去,兄弟倆卻吵了起來。吵到最後,一個說:「我這麼大了,我不要你管,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做決定了!」
另一個說:「我不管你,你這麼多年,餓死在外面,都沒人知道。」
一個說:「等我掙錢了,把你在我身上花的錢,全還你。」
另一個說:「有本事你現在就還!」
沒本事的人啞口無言。
有本事的人補刀:「墩子你都做不好,你能做啥?還說掙錢了還我,能養活自己再說吧!」
沒本事的人被說哭了。
有本事的人看沒本事的人哭了,有點後悔自己嘴毒。半天沒說話,著急回去工作就走了,晚上回去,沒本事的人不理他。洗漱完畢,有本事的人低聲下氣道歉,直言自己確實嚴格了些,但都是為了他好。沒本事的人半天不說話,態度卻逐漸軟下來。相依為命的兩兄弟,再一次在矛盾結束、和好後,感情變得更深厚。
沒本事的人堅持不回去受氣了,有本事的沒辦法勉強,也只能算了。眼見他在家裡躺了兩天,便自己出去找事做。碰壁,各種碰壁,工作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高不成低不就,就這樣蹉跎了小半年。吃了無數虧,受了很多氣,才知道有本事的人當初給他鋪的那條路,才是捷徑。才知道,有本事的人為了他,也曾花了大力氣。沒本事的人,這時候才真正懂得了「長兄如父」的含義。
有本事的人小心翼翼建議沒本事的人回國營飯店,繼續從墩子做起,大不了他再買幾條煙。沒本事的人心裏面多少有些後悔,卻嘴硬,不願意再回去受氣了。
也只能算了。
後來突然有一天,沒本事的人問有本事的人牛肉麵怎麼做?有本事的人說,那可就複雜了。沒本事的人問,你覺得我能學會嗎?有本事的人說,只要想學,沒啥學不會的。
後來,有本事的人繼續在國營飯店拿工資。早上3點起,頂著月光去上班。沒本事的人同樣早上3點起,在家揉面、熬牛骨湯,趕在早上5:30推著定製的小車出攤,在漢街賣熱乾麵、牛肉麵、豆腐面。夏天再加個涼皮涼麵,不過幾個月工夫,賺的就比有本事的那個人還要多。沒本事的人自此也變成了有本事的人。兄弟倆都有了本事,日子自然一日日紅火起來。
有本事的宋平1983年國慶節結了婚。妻子叫小荷,是國營飯店的服務員,農村來的,找關係進的國營飯店,沒編制,也沒長期勞務合同。他們的婚禮在國營飯店辦的,大雜院的鄰居們都去了。開席時,劉師傅嘴對耳跟鄧師傅說,宋平是第二個朱克勤。自己有編制,娶了個沒編制的,苦日子在後頭。
後來這話不知怎麼傳開了,可能是鄧師傅喝醉了,嘴上的門沒把住。
這話傳出去,朱克勤不高興,宋平也不高興。本來只有朱克勤和劉師傅關係不好,因為這些小話,宋平跟劉師傅關係也不好了。好在劉師傅和路老師我行我素慣了,本就不在意在大雜院內的人緣好壞。見大家都不喜歡他們,就更不跟鄰居們來往了。
當然他們也有不跟大家來往的資本。他們兩口子都有編制,他們的兒子女兒也都爭氣,一個大學畢業,包了分配,另一個才上大學,將來都有光明的前途。和大雜院內的「下里巴人」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