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二個月，在看到康復遙遙無期時，程剛不治了，他找工作去了。
那年頭，工作很難找，漢街附近，大部分都是買賣人，以及和買賣相關的行業。程剛不碰買賣，工作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90%，他腿又瘸著，需要力工的老闆，看不上他。最後還是劉立極力為程剛做保，程剛跟劉立一起去集家嘴碼頭上扛包，扛了大半年包，又去漢街做扁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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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街路窄巷子多，扁擔是隨著市場經濟發展起來的一個特殊行業，身強力壯的中青年男子是扁擔行業的主力軍。一根扁擔兩條麻繩、一雙解放鞋，挑起了漢街的半壁江山。
無論扛包還是做扁擔，都是重體力活，程剛的腿都不適合。但他三四十歲了，文化水平不高，又沒有技術，選擇餘地太小，也只能做重體力活了。
人年輕的時候，總會自視甚高，這工作嫌棄，那工作看不上。腿好的時候，讓程剛去扛包，他嫌髒嫌累，絕不肯去的。腿不好了，上有老下有小，好幾張嘴等著吃飯，有份工作就不錯了，再重的擔子，咬著牙也得扛下來，再差的工作，也沒資格嫌棄了。
程剛去扛包、做扁擔，對他的傷腿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約等於飲鴆止渴。林老太和吳其芳是絕不同意他這樣做的。吳其芳跟他嘔了幾回氣，勸他哪怕去廠里找個活兒也行，他就是不肯。一來，私人作坊里的工人，工資太低了，二來，那些工廠、作坊本就是在投機倒把，是政策不允許的，這就又觸到了程剛腦子裡的那根弦，他依然是堅決不肯做的。他只做政策允許的事情，且，與買賣無關。
吳其芳跟他吵，說：「在漢街，做啥都和買賣相關。你扛的貨，要麼送到漢街賣，要麼是漢街賣出去的。你這輩子，想做跟買賣無關的事情，不可能。」
「我賣力氣，跟買賣有啥關係？」程剛說。
「你就是捏著鼻子哄眼睛。」吳其芳說，「賣啥不是賣，非得賣力氣，腦殼壞掉了！」
程剛不說話了，但他也不會改。
吵架吵不出結果，吳其芳拿程剛沒辦法，只能隨他，問他腿疼不疼，他總說不疼。吳其芳掉了幾回眼淚，見他實在固執，考慮到家裡的經濟狀況，也就隨他了。
腿怎麼可能真的不疼呢？夜裡疼到睡不著，強壓著呻吟聲還是不小心會從嘴角溢出來，吳其芳可都聽見了，勸不動，也幫不了他，只能偷偷買些止疼藥，他疼的時候，幫他多抹一抹，多揉一揉罷了。
扛包的第三個月，街道辦聯繫程剛，有一個街道廠辦看大門的工作，問他去不去。
那份工作，沒有編制，但可以簽長期勞務合同。月工資30元，工作不累，就是每個月要上兩個星期的夜班。
那是1979年1月，那時候國營廠的工人，月工資55元左右。消息傳來，程剛已經在碼頭扛包了，工資日結，每天能掙兩三塊錢，除掉颳風下雨沒活乾的日子，平均一個月能掙60元左右。
家裡太窮了，有那麼多帳要還，看大門的工作是很輕鬆，但一是要上夜班，二是，工資太低，不足以養家，街道廠辦看大門的工作怎麼想怎麼雞肋。程剛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拒絕了。
街道辦的人覺得可惜，程剛的腿眼看著是治不好了，看大門雖然工資低，但有長期勞務合同，不出意外的話，能幹到退休，很適合他這樣一個「廢人」，這份工作，已經是街道辦能想到的，最適合程剛的工作了，也是看在他可憐的份上特色照顧了，結果他卻不領情，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當然這種傷人的話，不會當面說出來。街道辦的人，只是勸了勸，見程剛態度堅決，也就不再提了。
和吳其芳說起這件事，程剛說：「鄭遠讓我去他那兒當辦公室主任，一個月給我開80，我都沒去，我怎麼可能去一個街道辦廠看大門？想想都不可能嘛！」
吳其芳也覺得那工作太雞肋了些，不足以養家，但考慮到他的腿，考慮到鄭遠提供的工作，又覺得可惜，一時無話可說，只能說：「你就作吧你，等有一天，再也沒人幫你的時候，看你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窮日子窮過唄！
吳其芳想不通，為什麼程剛要拒絕鄭遠的好意。程剛的理由是，不想兄弟關係變得不純粹。雖然不理解，但吳其芳選擇尊重。後來鄭遠也給吳其芳提供過一次工作，吳其芳也拒絕了。她其實挺想去的，但她不想讓丈夫為難。
對此，周芬的評價是：你們夫妻感情還怪好的嘞！
吳其芳總覺得周芬像是在陰陽怪氣，但她沒有證據。
程剛後來轉做扁擔，主要是因為扛包太累了，也不自由。做扁擔有不少休息時間，經常還能挑到不算重的貨物，一個月下來，收入和扛包差不多。不止程剛，一起扛包的很多兄弟，包括劉立在內，都轉做了扁擔。這一做，就是很多年。
吳其芳還在賣扣子，程剛才回來時不讓她去做買賣，怕有風險，她態度堅決，非要去，程剛拗不過她，就由著她了。這兩口子，都很有主見，雖然看見對方受苦都會心疼，但在自己的事情上，都不聽對方的。
周芬和她妹妹當然也還在賣扣子。只是她們的貨，不能再從江城紐扣廠拿了。市場發展太快，需求太大，江城紐扣廠生產的扣子根本就不夠賣，「品控」標準改了，沒那麼多次品流出來了。周芬的關係沒那麼硬，她拿不到江城紐扣廠漏出來的貨了。
好在漢街周邊一下子就冒出來很多小作坊，生產扣子的作坊也有不少。1982年之後，周芬和吳其芳的貨品，主要來自那些小作坊。她們雖然沒能拿到營業執照，租不起檔口，但也都有了自己的固定小攤位。每個月交點管理費，就可以在街上指定位置鋪半張舊床單，把貨物擺上去賣了。合規合法，不偷偷摸摸，不用擔心隨時可能被抓，也算是進步了。
提著籃子走街串巷賣扣子時，因為籃子小，貨品只有扣子。有了攤位，就可以再增加些商品了。除了扣子之外，吳其芳的攤位上，還有鞋墊、襪子、拉鏈之類的服裝輔料。工作當然也輕鬆多了，之前每天在漢街上走幾萬步，傍晚回到家，腿酸腳疼，得坐很久才能緩過來。有了自己的攤位後，坐在小馬紮上守著攤，等顧客上門詢問就好了。有客來就賣貨，沒客來跟旁邊攤位的周芬等人聊聊天，一天很快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