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興平十六年五月。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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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熱得早。漢水上的風都是熱的,吹在人臉上黏糊糊。州牧府後堂的竹簾全放下來了,擋住日頭,也擋住外頭的蟬鳴。劉備坐在案後批文書,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留下的疤。

  荊州初定,各郡縣的戶籍冊、田畝冊、賦稅冊堆了半案。簡雍帶著文吏在廂房裡抄錄副本,毛筆在竹簡上颳得沙沙響,從早到晚不停。

  蒯越從外面進來。他走路輕,靴底磨得薄了,踩在磚地上只有沙沙的響。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用麻繩扎著。他把竹簡放在案上。

  「明公。南郡新報上來的隱戶名冊,清出三千餘口,已編入戶籍。」

  劉備接過翻了翻,放下。蒯越沒有走,站在那裡像還有話說。劉備抬起頭看他。

  「明公。」蒯越說,「襄陽城西二十里,隆中那個地方,住著一個人。」

  「什麼人?」

  「琅琊人,姓諸葛名亮,字孔明。避亂來到荊州,在隆中結廬耕讀。」

  劉備手裡的筆停住了。筆尖停在竹簡上方,墨汁順著筆毫往下聚,聚成一滴,落下去洇在竹簡上。他把筆擱在筆架上。

  「你再說一遍。他叫什麼?」

  「諸葛亮,字孔明。琅琊諸葛氏。」

  劉備站起來。他走到窗前,透過竹簾的縫隙往外看。院子裡的棗樹已經結了青棗,硬邦邦掛在枝頭。他站了好一會兒沒說話。蒯越不知道劉備為什麼對這個名字反應這麼大,但他沒有問。

  諸葛亮。這三個字對劉備來說,不只是一個名字。前世讀史,讀到隆中對那一段,讀到出師表那一段,讀到五丈原那一段,他在被窩裡流過淚。

  那時候他想,如果換一個人做他的主公呢。後來他穿越了,成了劉備。從涿郡販糧開始,到拜師盧植,到廬江平叛,到漢中立足,到吞併益州,到北伐河北,到陣斬蹋頓,他忙得沒時間去想那個人。現在蒯越站在他面前,把這三個字說了出來。

  「水鏡先生曾對人言,識時務者在乎俊傑。俊傑之中,以臥龍、鳳雛為最。臥龍便是諸葛孔明。」蒯越說。

  臥龍。前世書上的字,從他手下荊州降臣嘴裡說出來,像兩個時代撞在一起。

  「他兄長諸葛瑾在江東孫權麾下任長史。他從琅琊逃難來時不過十幾歲,耕田讀書,自比管仲、樂毅。別人笑他狂悖,但徐元直親口對我說過,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蒯越停了一下,「能解天下大勢,不是紙上談兵,各州錢糧兵馬、山川關隘,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劉備轉過身。「明日我去見他。」

  「明公親自去?」

  「親自去。雲長、益德隨行。」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襄陽城西門剛開,守門的兵正在卸門閂,看見劉備騎馬過來,趕緊把門推到底。

  劉備帶了關羽、張飛和十幾個親兵,輕騎出城。這次沒帶禮物,只帶了三匹馬和一把多年沒拿出來的羽扇。

  晨光從東邊漫上來,把官道兩邊的稻田染成金黃。稻子快熟了,稻穗沉甸甸彎著腰,風一吹稻浪從近往遠翻,一直翻到山腳下。白鷺在水田裡站著,馬過去時它們往旁邊跳幾步,翅膀張了張又合上。

  走了將近二十里,官道拐進一片山坳。山不高,坡上長滿了松樹和竹子。路邊有一條溪,溪水從山縫裡流出來,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

  沿著溪水往裡走,地勢漸高,松林變成了竹林,竹子長得密,陽光從竹葉縫裡漏下來,斑斑點點灑在路上。

  路盡頭是一處草廬。草廬不大,三五間屋子,土牆茅草頂。屋前有一塊菜地,地頭立著一根晾衣杆,上面掛了兩件洗得發白的布衣。

  屋後山坡上開出了幾塊梯田,麥穗泛黃。院子中間有一棵桑樹,樹蔭下放著一張小几,几上擱著一把蒲扇和一卷竹簡。

  一個童子正在院子裡掃地。童子停住掃帚,抬起頭。

  「敢問,諸葛孔明先生可在?」

  童子打量了他一眼。「先生出門了。往南邊山里訪友去了,說了要過些時日才回來。」

  「何時歸?」

  「沒說。」

  劉備下馬。他走到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草廬的門半掩著,能看見裡面一張木案,案上堆著竹簡。

  牆上掛著一幅畫,藉著門縫裡漏進去的光能依稀看清楚,是天下大勢圖。墨跡淡了,邊角泛黃。屋角有一把鋤頭,鋤刃上沾著干泥。

  他沒有進去。劉備在門口站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彎腰放在小几上。

  「先生回來時,煩請告知。漢室宗親、領益州牧、征北將軍劉備來訪。」

  童子放下掃帚,雙手把玉佩捧起來。玉是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一匹奔馬,刻痕里有幾道極深的舊跡,是握在掌心磨蹭了多年才留下的。童子把玉佩收進懷裡,點了點頭。

  劉備翻身上馬。張飛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草廬。

  「大哥,這諸葛亮架子不小。連個面都沒見著。」

  「他本就不是尋常人。」劉備說,「等。」

  回襄陽的路上劉備沒怎麼說話。他騎在馬上,看著竹林和松林往後倒退。前世讀過的那些文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他記得這段話里的每一個字。那個人這時候還只是一個在隆中種地的年輕人,不知道自己會被一個主公請出山,不知道自己的後半生會被寫進史書里,成為往後兩千年的中國人心裡最想成為的那種臣子。

  他不知道自己會累死在五丈原。劉備想到這裡,攥韁繩的手緊了一下。這一世,不會讓他再累死了。

  年節剛過,襄陽下起了雪。

  這雪來得突然。頭天還是晴天,一夜之間北風颳起來,天就白了。雪不大,細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響,落在樹葉上壓彎了枝頭。

  州牧府里燒了火盆。劉備正和蒯越、簡雍商議荊州各郡的春耕籌備,忽然停住話頭站起來走到廊下。雪積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薄薄一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