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江陵城外長江渡口。
渡口叫江津渡,在江陵城東南十里,是長江中游最大的渡口之一。渡口碼頭的棧橋從岸邊一直伸到江心,橋樁是整根松木打進江底淤泥里的,年頭久了,松木上長滿了青苔。
棧橋上能同時停靠四艘大船,小船上百條。平時這裡是商船裝卸貨的地方,荊州的大米、蜀地的蜀錦、江東的茶葉都在這轉運。現在碼頭上全是兵。
甘寧的水軍從漢水東下走了六天。船隊從漢水出襄陽,經宜城、編縣、當陽,沿揚水入長江,浩浩蕩蕩鋪了好幾里水面。大船上的帆被風吹鼓得像孕婦肚皮,船頭劈開江水濺起白浪。
甘寧站在頭船的船頭上。他穿了短打,袖口紮緊,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鞘上有鹽漬的白印子。
風吹著他的頭髮往後飄,臉上全是水珠子。他從頭船上跳下來,腳踩在棧橋的木板上吱呀一聲,棧橋晃了晃,江水從木板縫裡湧上來打濕了他的草鞋。
「主公!」他笑著朝劉備拱手,「甘寧帶水軍來會。」
劉備站在碼頭上,江風吹著他的袍子下擺。他看著江面上鋪開的船隊,大船小船排成陣,帆影重重疊疊,遮住了江對岸的山影。戰船上的兵士站得整齊,船槳在江水裡翻著白浪。
劉備問甘寧帶了多少船。甘寧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大船從襄陽水軍收編的樓船十二艘,艨沖二十艘,走舸百餘條,加上他從豫州帶下來的船,總共戰船兩百八十餘艘,運輸船三百條,水軍一萬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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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水軍一萬兩千人,加上甘寧自己的三千人,全加一起就是兩萬七千水軍,戰船五百餘條。劉備點了點頭,讓甘寧把水軍分成三隊。一隊駐江津渡,一隊駐公安渡,一隊駐夷陵。三處渡口互為犄角,控住長江中游。
甘寧領命後,又跟劉備說水軍還缺一樣東西,箭矢。水戰用箭最多。敵船還沒靠近先射三輪箭,船接舷近戰前誰的箭矢充足誰就先占便宜。
江陵庫里有箭鏃十萬支,但箭杆不夠。荊州氣候潮,庫里的箭杆有的受潮發軟不能用了。劉備讓他去找簡雍要材料,又讓人從豫州調木材過來,讓工坊日夜趕造箭杆。
張飛在碼頭上等了一上午,一直沒撈到任務。他看著甘寧和劉備談笑風生,臉憋得通紅。等人散了,他拉住劉備粗聲粗氣地問大哥,俺幹啥。
劉備說雲長守荊州,子龍跟著我,興霸管水軍,牽招已經撒到江夏方向探路去了。你。。。他拍了拍張飛的肩,你去管輜重,看守江陵糧倉。
張飛把環首刀往地上一戳,說俺不守糧倉。劉備說江陵糧草是全軍性命,丟一粒米,大軍餓一天。你守住糧倉,就是守住了全軍的身家性命。
張飛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又消下去。他想了兩圈覺得大哥這話好像也對,把刀從地里拔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泥,轉身往糧倉方向走了。
五月初。江陵。
荊州州牧的任命文書從許昌發出來。朝廷的表文上寫:以關羽領荊州牧,假節鉞,總攬荊州軍政。
劉備看了表文,放在案上,說這是天子的意思。賈詡笑了一下說,這是明公的意思,天子只是蓋了個印。劉備沒接話。
軍政會議上,江陵郡守府大堂里站滿了人。劉備坐在主位,左邊是老班底,賈詡、關羽、張飛、趙雲、甘寧。
右邊是荊州降臣,蒯越、傅巽、韓嵩。老班底和荊州降臣面對面站著,中間的過道只隔了幾步寬,但這是兩個系統第一次同堂議事。
劉備宣布荊州人事。關羽領荊州軍事,鎮守襄陽。襄陽是荊州北面門戶,防曹操南下的第一道關口。關羽抱拳領命,甲冑嘩啦一響。甘寧領荊州水軍,駐江陵、江津渡、公安渡、夷陵三處渡口。
甘寧抱拳,掌沿斜著往上一挑,是水軍的禮。張飛督荊州輜重,總攬江陵、襄陽、公安三處糧倉。張飛悶聲道了句末將領命。趙雲隨中軍機動,駐江陵。蒯越仍為南郡太守,協助處理荊州政務。傅巽仍為別駕,韓嵩仍為治中。
宣布完人事,接下來是劃郡縣。劉備讓簡雍把荊州八郡的戶籍冊攤在案上。南陽郡在曹操手裡,暫時動不了。南郡、江夏、長沙、零陵、桂陽、武陵六郡,加上章陵郡的一部分,實際掌握在劉備手裡的有六郡半。
郡縣官吏暫時留用,不換人,不追責。但簡雍會在各郡設轉運倉和常平倉,管糧不管人。這是劉備的老辦法,糧歸中央管,人可以先不動,但人沒糧就動不了。
荊州驛站系統也要重建。從襄陽到江陵,從江陵到公安,從公安到長沙,沿途每隔三十里設一個驛站。每個驛站備水、備糧、備馬,傳遞軍情。
牽招說驛站和情報網是一條根上的兩根莖,他提議所有驛卒都由特戰營訓練三個月,會騎馬、會認路、會用信鴿、會發煙火箭。劉備說好。
甘寧提出在江陵建船塢。荊州氣候潮,船隻在水裡泡久了,船底長藤壺,木質朽得快。一月小修,三月大修,一年不進塢,船底爛穿。
桃花汛過後是一年中修船的最好時節,這時候江水水位回落,船底最容易曬乾。劉備當場撥了三千萬錢,讓甘寧在江津渡和公安渡各建一座能同時容納二十艘大船的干船塢。
民政方面,傅巽建議減稅賦。他說荊州連年豐收,荊州豪強的私倉儲糧堆得快溢位來,但百姓手裡錢糧不多。劉表在時賦稅偏高,是豪強轉嫁到百姓頭上的,讓荊州百姓緩緩氣。
劉備當場定了,荊州賦稅在劉表時期基礎上減兩成,從今年秋收起執行。這比襄陽安民告示上寫的減一成更進了一步。
最後劉備說到南邊四郡。長沙、零陵、桂陽、武陵還沒有正式歸附。雖然降表已經遞到了江陵,四郡太守文書上都寫效忠朝廷,但還沒派官員去接管。
韓嵩自請赴長沙,他帶劉備的親筆信去,順便與老友長沙太守張羨面談。以前蒯越舉薦韓嵩的舊話,現在韓嵩自己先站了出來。劉備說零陵、桂陽、武陵三郡,一紙檄文即可;長沙要勞煩韓治中走一趟。韓嵩說好。
軍議會散時已是深夜。人都走了。劉備一個人往後院走,銀杏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翻動著,聲音像下雨。
賈詡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捏著那枚棋子。這一路上他的棋子從白換到黑,又從黑換到白,磨得棋子表面都發亮了。
「荊州算是拿下了。不戰而取,全城全地,兵不血刃。」
劉備說:「荊州是拿下了。但真正的對手還沒來。」
他推開後院的門,門吱呀一聲。院內的銀杏樹影鋪了一地。江陵的夏風從長江上吹來,帶著水腥味和遠處稻田裡泥土的甜味。初定的荊州在夜風裡睡得很沉,明天還有一大攤子事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