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他轉身喊親兵備馬。
張飛在廂房裡烤火,聽見動靜披著羊皮襖出來。「大哥,這麼大的雪還去?」
「下雪天,他可能在家。」
關羽正在擦青龍刀柄上的鏽,聽見了把刀放下站起來。張飛把襖子裹緊,靴子在地上跺了兩下。三個人又帶了十幾個親兵從襄陽西門出去。馬蹄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響。
馬鼻子噴白氣,熱氣在風雪裡凝成一團白霧。田裡的稻茬被雪蓋了,白茫茫一片。溪水沒凍,水面上飄著雪沫,流得很慢,像是也被風雪拖住了腳步。
從襄陽到隆中二十里地,雪天路滑,馬蹄在泥漿凍成的硬殼上打了好幾次滑。關羽勒了好幾次韁繩,他騎的那匹馬不停甩頭甩掉睫毛上的雪。張飛一邊走一邊搓耳朵,耳朵凍得通紅,罵道這鬼天氣。
到了隆中草廬前,雪已經積了半指厚。菜地里的青菜被雪壓得趴在地上,晾衣杆上只剩空竹竿在雪裡支棱著。院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灰色棉袍,正往竹子上綁草繩防雪壓斷了。他聽見馬蹄聲直起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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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圓臉,眼睛細長,嘴唇上剛冒胡茬,看上去不到二十歲。他放下手裡的草繩,走到院門口拱手行禮。
「敢問可是劉使君?」
「正是。」劉備下馬,「先生是?」
「在下諸葛均,孔明是我二哥。」
「孔明先生可在?」
諸葛均搖了搖頭。「二哥昨日出門了,往南山訪崔州平。雪大,怕是困在山裡了。」
劉備站在桑樹下,抬頭看草廬。大雪把茅草屋頂蓋得嚴嚴實實,屋簷下掛著一排冰溜子。屋裡沒有燈火,門掩著。院裡沒有掃過的痕跡,菜畦間的土路已被雪撫平了。
諸葛均請劉備進屋喝茶。劉備說不了,從懷裡掏出一塊寫好的竹簡遞給他。「煩請轉交令兄。」
竹簡上新墨寫的字,墨跡被雪飄濕了幾點,洇開了幾處。諸葛均雙手接過竹簡,彎腰施禮。
「二哥回來時,我一定把信交給他。」
張飛騎在馬上沒下來。他揣著手在羊皮襖里,看著劉備和諸葛均在院門口說話。等劉備撥轉馬頭回來,他拿手指揉了揉凍紅的鼻頭。
「大哥,這諸葛亮大冷天往外跑,分明是躲著不見。」
劉備看了他一眼。「益德,你冷嗎?」
「冷。」
「他在雪裡進山訪友,不冷嗎?」
張飛愣了一下。劉備不再多說,撥轉馬頭往回去。
回程路上,風雪大了。馬蹄在雪地踩出深印,又很快被新雪填滿。關羽走在劉備旁邊,忽然說了一句。
「大哥,這個諸葛亮,可能真有東西。」
「何以見得?」
「剛才諸葛均說話時,我往屋裡看了一眼。他二哥書房裡有一幅手繪的天下十三州輿圖,標註了各郡駐軍、各州糧倉、山川要塞。一個種地的人書房裡掛的不是詩文字畫,而是軍機輿圖。這不是裝出來的隱士。」
「我知道。」劉備說,「下次再來。」
回到襄陽時天已經黑了。城門關了,守城的兵認得是劉備,趕緊開門放進來。州牧府大堂上爐火燒得很旺,銅爐里木炭燒得通紅。
張飛把羊皮襖脫下來扔在椅子上。襖上的雪化了,在磚地上滴成一攤水。他蹲在火爐邊搓手,搓了半天手指還是僵的。親兵端了薑湯進來,他接過碗一口乾了,把碗往案上一擱,嗓門很大。
「大哥,俺憋了一路了。」
「說。」
「諸葛亮這人,到底有多大能耐?讓咱們大老遠跑了兩趟,連個面都沒見著。他要是真有本事,怎麼不去鄄城找曹操?怎麼不去吳郡找孫權?偏偏躲在隆中種菜?」張飛站起來走到劉備面前,「一介村夫,為什麼非得大哥親自去請?」
劉備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碗熱茶。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益德,你知道管仲嗎?」
「聽人說過。齊桓公的丞相。」
「管仲本是齊桓公的仇人。他射過齊桓公一箭,差點要了齊桓公的命。齊桓公不記仇,親自去請,拜他為相。齊國後來成了春秋五霸之首。」劉備把茶碗放下,「文王訪姜尚於渭水,親自拉車八百步。劉玄德三顧草廬,算得了什麼。」
張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告訴你,這個人不是一般的人才。」劉備站起來,「他能看透天下大勢,能算準三步之後的棋。諸葛亮就是那個人。」
張飛沉默了一會兒。「大哥,你怎麼這麼篤定?你都沒見過他。」
劉備頓了一下。他不能說前世的事。他看著張飛的眼睛。「蒯越的眼力,徐元直的眼力,水鏡先生的眼力,都是當世人傑。他們都說諸葛孔明是臥龍,我信。」
關羽站在火爐邊烤了烤手,開口了。「下次我還陪大哥去。」
張飛用手掌搓了搓額頭,搓得額頭髮紅。「行,行。大哥說去,俺就去。不過要是第三次還見不著人,俺就敲他的門,把他敲出來。」
興平十七年二月初。襄陽。
積雪化了大半。街邊的排水溝里雪水潺潺淌著,帶著碎冰碴子。商鋪開了門,賣春餅的攤子冒著熱氣。劉備從州牧府出來時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是灰藍色的。
這次他只帶了關羽、張飛和幾個親兵。禮物裝了一輛騾車,蜀錦、新抄的經書、一壇益州老酒。車軲轆碾在官道的凍土上吱呀吱呀。
出襄陽西門往隆中走。田裡的雪化了大半,麥苗從殘雪裡露出綠尖,嫩嫩的,沾著水珠。路邊的排水溝里雪水潺潺淌著,偶爾有一兩隻麻雀落在溝邊喝水,看見馬隊過來撲棱飛起。
到了隆中草廬時太陽剛升到半山腰。陽光照在茅草屋頂上,殘雪反射出白光。諸葛均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起來劈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裂口白生生的。他看見劉備一行,放下斧頭迎上來,臉上帶著歉意。
「劉使君。」他拱手,「二哥回來了。不過他在午睡。」
劉備下馬,把馬韁交給親兵。「不急。等他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