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樊城北面。
關羽的前軍已經在樊城外紮營三天。他沒有攻城，只是把營寨扎在樊城北門外五里的地方。營寨修得整齊，壕溝挖了一丈寬，鹿角一排排插在壕溝前面。
關羽坐在營門口的大石頭上，青龍刀橫在膝上。他每天讓人往樊城送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相國將至，開門納降者無罪。
第三天，樊城城門開了。守將開了北門，把印信捧在手裡，走出城門跪在路邊。關羽騎馬進城時，城裡的守軍已經收了刀，站在城牆根下排成兩排，低著頭，矛靠在牆上。樊城不戰而降。
同一天，劉備的中軍到了樊城北面。八萬大軍在樊城外紮下大營，營寨從樊城北門外一直排到淯水邊上，旌旗遮天。樊城百姓擠在城門口看著大軍過境，有人見過兵，沒見過這麼多兵。
劉備在樊城待了一天。他讓簡雍帶人清點樊城府庫，庫中糧草、軍械登記造冊。又讓關羽帶前軍從樊城渡口過漢水，在漢水南岸立下營寨，給襄陽看。
第四天早上，劉備率中軍從樊城渡口過漢水。渡船是甘寧的水軍從上游調來的，大船小船排滿了渡口，士卒分批登船往南岸渡。
劉備站在船頭，看著漢水對岸的襄陽。襄陽城牆修得高，青磚砌的，城牆上站滿了人。不是守軍，是百姓。
百姓擠在垛口後面往漢水上看，看劉備的大軍過江。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在招手。城牆上的荊州軍旗還在飄，但守軍的刀已經收了。
船靠岸。劉備下了船，踩在南岸的沙地上。沙地濕軟，腳踩上去陷進去半個鞋底。他往前走，走到襄陽北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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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大開，吊橋放下。吊橋的鐵索在風裡晃了幾下，橋板踩上去吱呀響，橋下的護城河水是引漢水灌的，水面寬闊，流得慢悠悠的泛著波光。
城門口站著一排人。劉琮站在最前面，穿著州牧袍服，手捧印信。他身後的蔡瑁、蒯越、傅巽、韓嵩等荊州文武排成兩排。蔡瑁的甲今天擦得格外亮，胸口的護心鏡反光刺眼。
蒯越還是那身深色儒袍，手攏在袖子裡，臉上看不出情緒。傅巽手裡捏著一卷帛書，大概是降表。旁邊的文吏站了好幾個，手裡都端著寫好的冊籍。
百姓在街道兩邊跪了一地。有人不敢抬頭，有人偷偷抬頭看劉備長什麼樣。有個孩子從大人腿縫裡鑽出來，站在街心看著劉備的馬，被他娘一把拽回去按在地上。
劉備下馬。他把韁繩交給張武，走到劉琮面前。劉琮跪下去，雙手舉起印信。印信是銅鑄的，方形，印鈕是一隻蹲獸。
「相國。荊州牧劉琮，率荊州八郡，歸順朝廷。」
劉備雙手接過印信。他把印信交給旁邊的賈詡，然後彎腰扶起劉琮。劉琮的胳膊很細，隔著袍服能摸到骨頭。
劉備說：「劉荊州在天之靈，看到今日這一幕，當可安息。」
劉琮眼淚掉下來了。
劉備轉身對蒯越等人說：「諸位皆是荊州棟樑。今日歸順朝廷，官職不變，各安其位。」
蒯越拱手，彎腰。蔡瑁也拱手，彎腰。傅巽、韓嵩等人紛紛拱手彎腰。蔡瑁彎得特別深，頭盔差點掉下來。
隊伍進城。襄陽城裡的街道很寬，能並排走四輛馬車。街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門上貼著黃紙，紙上寫著「迎」字。
百姓跪在街邊，沒人敢出聲。馬蹄踩在石板街上嗒嗒響，回聲在街兩邊的牆壁間撞來撞去。襄陽這城，沒有費一箭一矢，就這麼進了。
劉備在襄陽州牧府大堂上坐下了。他坐的是劉表生前坐過的那把椅子，椅子是檀木打的，扶手被磨得發亮。
椅背上還搭著劉表用過的一條毯子，毯子是深藍色的，邊角磨毛了。親兵想收走，劉備擺了擺手，就那麼坐著。
堂上站滿了人。左邊是劉備帶來的人：賈詡、簡雍、關羽、張飛。右邊是荊州降臣：蔡瑁、蒯越、張允、傅巽、韓嵩。
劉備先問府庫。簡雍翻開帳冊，報數。襄陽府庫存糧三十萬石，錢三億，布帛十萬匹，軍械兩萬套。
水軍戰船三百餘艘，其中大樓船十二艘，艨沖二十艘，走舸若干。步卒在冊三萬，實際清點到位的兩萬三千人。簡雍說實際人數比在冊少了近七千，差額就是這些年吃的空餉。
蔡瑁臉僵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劉備沒有追究吃空餉的事。他只說舊帳不翻，從今日起，荊州兵馬重新造冊，實兵實餉。簡雍在冊子上記下一筆。
接下來是水軍的事。蔡瑁是水軍都督，張允是副都督。兩人管了荊州水軍多年。劉備讓蔡瑁繼續掛水軍都督銜，升為鎮南將軍，駐襄陽。
這是虛職。又讓甘寧接任水軍副都督，實際統領水軍。張允調任江陵太守，也是虛職。蔡瑁聽完，臉上的肉抖了一下，但還是抱拳領命。
然後是地方官。蒯越仍為南郡太守，傅巽為荊州別駕，韓嵩為治中。蒯越聽到自己的任命時沒什麼反應，只是拱手說了句「謝相國」。傅巽拱手，說「願為相國效勞」。
再然後是劉琮。劉備表劉琮為青州刺史，遙領。這是個虛銜，青州在曹操手裡，劉琮去不了。劉琮接印時手還是抖。劉備對他說，你年紀還小，過幾年曆練歷練，再放實職。劉琮應了。
最後是安民的事。劉備讓簡雍在襄陽城門貼告示：百姓各安其業，商鋪照常開門，賦稅比劉表在時減一成。又在州牧府門口設了粥棚，接濟城中貧民。
當夜襄陽城裡的鋪子陸續開了門。有些鋪子是試探著開的，門開半扇，掌柜的探出頭往街上看了半天，確定沒有兵在搶東西，才把門全開啟。
第二天街上就有了叫賣聲，賣魚的從漢水邊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蹲在街邊吆喝，賣布的把布匹掛在門口曬，布匹被太陽曬得發燙。
第三天劉備在州牧府大堂接見荊州各縣縣令。縣令們是從各縣趕來的，有的騎驢，有的坐牛車，有的連夜趕路，靴子上全是泥。
劉備一個一個問話：你那個縣多少戶，多少田，去年收了多少糧，今年春耕播了多少。有人答得清楚，有人答得含糊。答得含糊的，劉備也不斥責，只說回去查清楚，報上來。
答得最清楚的是當陽縣令。他說當陽在冊三千一百戶，實際兩千八百戶，去年秋收糧六萬石，今年春耕已播八成。劉備多看了他一眼，記下了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