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十六年三月末。襄陽。
州牧府大堂上，劉琮坐在主位。他才十幾歲，身子陷在寬大的座椅里，兩隻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夠不到扶手盡頭。
他穿著他爹留下的州牧袍服，袍子太大了，肩頭塌下去，袖口挽了兩道還拖在案上。他面前案上攤著一封軍報，軍報上寫著：劉備大軍已過新野，前軍距樊城不到百里。
堂下站著兩排人。左邊是蔡瑁、張允，掌握襄陽水軍。右邊是蒯越、傅巽、韓嵩，荊州士族的頭面人物。
蔡瑁的甲冑擦得鋥亮，腰間佩劍，站得筆直。蒯越穿著深色儒袍，手攏在袖子裡，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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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琮開口了，聲音有點抖。「劉備大軍到了新野。諸位說，怎麼辦？」
沒有人馬上回答。大堂上靜得能聽見廊下侍從走路的腳步聲。蔡瑁看了一眼蒯越，蒯越沒看他。傅巽咳嗽了一聲，用袖口掩住嘴。
蔡瑁先開口。「劉備八萬大軍，關羽前軍已經到了樊城北面。襄陽水軍有船兩三百艘，但步軍不足兩萬。蒯太守手裡還有南郡的兵，加起來也不到三萬。硬守，守不住。」
張允附了一句。「水軍戰船雖多，但大船年久失修，有些船底已經朽了。去年夏天漢水漲水，沖壞了船塢，修船的木料到現在還沒備齊。」
劉琮的手在扶手上緊了緊。「那怎麼辦？」
蔡瑁沒說話。他看了一眼蒯越。蒯越還是沒抬頭。
蒯越終於開口了。他先把袖子裡攏著的手抽出來，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了他的意思。
劉備是漢室宗親，當朝相國，天下兵權在握。袁紹打不過他，烏桓被他滅了，曹操也不敢正面和他碰。劉琮是劉表之子，也是漢室宗親。
以荊州歸順劉備，是以宗室歸宗室，以漢臣歸漢臣，名正言順。若降曹操，曹操是外姓，是挾天子的權臣，降曹是降賊。
傅巽接上話頭。他和劉琮年紀差得多，說話像長輩對晚輩，直接拋了幾個反問。劉琮覺得自己能比袁紹強嗎？比蹋頓強嗎？打不過，守不住，不如降。
劉備在河北收袁氏舊部，一個沒殺，還都授了官職。蒯越也提醒劉琮，他兄長劉琦在江夏，手裡還有兵。若劉備擁立劉琦，劉琮的處境會更難。不如趁現在荊州還在手裡，主動降劉備，還能保住州牧的名號，保住劉家在荊州的根基。
劉琮臉白了。他嘴唇動了動。「那就。。。降？」
蔡瑁立刻抱拳。「明公明斷。」
劉琮看了看蔡瑁，又看了看蒯越。蒯越微微點頭。傅巽拱手。韓嵩一直沒說話，站在最邊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那就降。」劉琮說這兩個字時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散了之後，蔡瑁和蒯越一起走出大堂。兩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春天的風從漢水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味。
蔡瑁壓低聲音。「劉備會不會動我們？」
蒯越說：「不會。他取荊州是為了南下江東。動了我們，荊州士族會和他拼命。他需要用我們穩住荊州。」
蔡瑁點了點頭，走了。
襄陽城南門。
天不亮，城門悄悄開了一條縫。一匹馬從門縫裡溜出來，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灰布袍，頭戴斗笠，臉上遮著風塵。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也都騎著馬。
這人是宋忠，荊州州牧府的從事。他懷裡揣著一封竹簡，竹簡上蓋著荊州牧的印，印泥還是濕的。竹簡上的字是蒯越代筆寫的，大致說荊州願歸順朝廷，請相國入城主持。
宋忠出城後往北走。官道上全是逃難的百姓，推著車，揹著包袱，往北往東往西都有，就是沒人往南。有人看見宋忠往北走，喊了他一聲說劉備大軍在北邊你還往北。宋忠沒理，夾了夾馬肚繼續走。
過了樊城，官道兩邊開始出現劉備軍的游騎。游騎看見宋忠，圍上來盤問。宋忠報了姓名，說荊州使者，要見相國。游騎分出一人領著他往北走。
走到新野附近，宋忠看見了劉備的大營。營寨扎在淯水邊上，帳篷連成一片，灶坑冒著煙。營門口立著兩排哨兵，長矛擦得鋥亮。領路的游騎和哨兵說了幾句，哨兵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一個親兵出來，領著宋忠進營。宋忠走過一排排帳篷，看見士卒在帳篷間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蹭。有人晾曬甲冑，甲片叮叮噹噹響。有人在削箭杆，削下來的木屑堆了一地。
中軍大帳在大營正中間，帳前立著大纛旗，旗上「劉」字被風吹得獵獵響。帳簾掀開著，能看見裡面站著幾個人。
劉備坐在帳中主位上。他沒穿甲，只穿了一身青布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小臂上舊傷留下的疤。左邊站著賈詡，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右邊站著簡雍，懷裡抱著帳冊。張飛站在帳門口，膀大腰圓，把帳門堵了半邊。
宋忠進帳，跪下行禮。「荊州從事宋忠，奉州牧劉琮之命，拜見相國。」
劉備接過竹簡拆開看了一遍。信上字跡工整，措辭謙卑，大意是荊州願歸順朝廷，請劉備入襄陽主持軍政。
劉琮自稱「琮」，不稱州牧，稱劉備為「相國」，不稱「玄德公」。這是臣子的口吻。
劉備把竹簡放在案上，問：「劉琮是真心降？」
宋忠跪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真心降。荊州上下，皆願歸於朝廷。」
劉備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賈詡，賈詡點了點頭。簡雍也在旁邊點了下頭。
劉備站起來，走到宋忠面前。「你回去告訴劉琮，相國不殺降，不動荊州士族，不奪荊州百姓一粒糧。讓他在襄陽等我。」
宋忠磕了個頭，退出去。出帳時額頭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了一片貼在脊梁骨上。
宋忠走後，賈詡把棋子放在案上。「劉琮主動降，比我們攻城強。不損兵，不折將，荊州全境傳檄可定。
但得防著蔡瑁。蔡瑁這個人是荊州水軍都督，他降我們，是因為我們離得近。要是曹操離得近，他也會降曹操。」
「到了襄陽之後，水軍要換將。蔡瑁給個虛銜養起來，水軍交給甘寧。」劉備說。
簡雍在旁邊記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