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州牧府。
劉表躺在榻上。他已經病了很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被子蓋到胸口,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隨著呼吸起伏。
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指甲灰白沒有血色。榻邊放著藥碗,藥已經涼了,碗沿上結了一圈褐色的藥垢,屋裡瀰漫著濃苦的藥味。
蔡瑁、蒯越站在榻邊。蔡瑁是劉表的小舅子,掌握著襄陽水軍。蒯越是荊州大族蒯家的族長,南郡太守。兩個人是荊州權勢最大的兩個人,此刻都站在劉表榻前,神情恭順。
「劉備的使者到了。」蔡瑁說,「來人叫簡雍。劉備帳下的老人。說是來探望州牧。」
劉表睜開眼。眼睛是渾濁的,眼白泛黃,但瞳仁里還有一點光在微弱地閃。「讓他進來。」
簡雍進到臥房時先聞到了藥味和老人身上那股說不清的氣味。他走到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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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使君。相國聽說使君病重,特遣雍前來探望。相國說使君是漢室宗親,同宗同源。荊州之事,使君若有不測,相國願為朝廷分憂。」
劉表聽出了話外之意。他沉默了一會兒,喘了口氣,呼吸帶出痰音。「玄德公的好意表心領了。只是荊州有長子劉琦,次子劉琮。荊州的事,由荊州人自己定。」
簡雍沒有多說。他行了一禮退了出去。臨走時與蔡瑁、蒯越分別施了禮,眼神沒有多餘的交會。
簡雍離開襄陽後沒立即回許昌。他在新野待了幾天,見了幾個荊州本地計程車族,又去樊城看了看城防。回到許昌時他把厚厚一疊情報放在劉備案上。
「劉表快不行了。大公子劉琦在江夏,只帶幾百個兵。他想回襄陽看爹,蔡瑁不放他進城。小公子劉琮是蔡氏外甥,蔡瑁想立他。蒯越表面上不表態,背地裡也在支援劉琮。兩個兒子爭位,荊州遲早要亂。」
「襄陽城防呢?」
「襄陽水軍在蔡瑁手裡,步軍在蒯越手裡。兩人面和心不和。城牆修得高,護城河是引漢水灌的,寬得很。但守軍士氣不高。劉表病了大半年,州牧府里沒人管軍務,營官吃空餉吃了不少。在冊一萬多人,實際守軍的數字會少一截。」
劉備聽完沉吟片刻。「曹操那邊有什麼動靜?」
「曹操也在往荊州遣使。據說私下聯絡了蔡瑁,想拉攏荊州水軍。蔡瑁態度曖昧,還沒答應,但也沒拒絕。」
劉備站起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襄陽上按了一下。
「劉表還沒死。但不能等他死。他活著我們做準備,他死了我們立刻動。曹操離襄陽比我們近,許昌到襄陽走快些也要半個月。我們不能等劉表咽氣再出發。」
賈詡說:「可以先調兵。讓關羽帶前軍先往新野方向壓,做出南下的姿態。劉表死了,大軍直接過境。劉表不死,我們就是陳兵邊境、以防荊州內亂。誰也說不出什麼。」
「就這麼辦。」劉備轉身,「傳令關羽,領前軍兩萬,先往新野方向移防。不用攻城,不用過境,就停在邊境上。劉表一死,立刻南下。」
興平十六年三月。襄陽。
劉表躺在榻上已經不能進食。他側著頭,嘴張著,呼吸像拉風箱,每一口氣都帶著嘶嘶的痰聲。僕人用濕布蘸水給他擦嘴唇,水剛擦上去就被吸乾了。
蔡瑁、蒯越、劉琮跪在榻前。劉琮才十幾歲,圓臉,縮在蔡瑁身邊不敢說話。蔡瑁捏著他的肩膀往前推了一下,劉琮踉蹌了一步跪在榻前最前面。
劉表的目光從劉琮身上掃過去。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琦兒。。。琦兒在哪?」
蔡瑁和蒯越對視了一眼。「大公子在江夏。路途遙遠,還沒趕回來。」
劉表的手抬了一下,無力地垂落在被子上。指甲刮過綢緞被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沒有再說話。當天夜裡劉表死了。
蔡瑁封鎖了訊息。州牧府的大門關了,守衛換成了蔡瑁的親兵。快馬連夜去接劉琮——劉琮之前被劉表送到了江陵,但蔡瑁的人更快。三天後劉琮在襄陽繼任荊州牧,文書上寫的是劉表遺命。
劉琦從江夏帶了幾百人往回趕。走到襄陽城下時,城門緊閉。城上守軍彎弓搭箭,蔡瑁站在城牆上對下面喊:「先州牧遺命,立劉琮為荊州牧。大公子請回江夏。」
劉琦在城下騎著馬轉了幾圈。城上的弓手跟著他的馬轉,弓弦拉滿了沒松。他最後撥轉馬頭走了,馬蹄聲很慢很重,官道上一路往東延伸的蹄印像一串烙上去的疤。
訊息傳到許昌時是早上。劉備正蹲在練兵場邊的石頭上看兵士訓練,手裡端著一碗粥還沒喝。親兵跑進來把軍報遞上。劉備看了一遍,把粥碗放在石頭上站起來。
「劉表死了。劉琮繼任。蔡瑁掌權。」
賈詡走過來。「劉琮會降誰?」
「不是降我,就是降曹操。曹操離得近,許昌到襄陽半個月就到。但關羽的前軍已經在新野邊上。我們現在出發,能趕在曹操前面。」他把手指向襄陽,「傳令。誓師。」
三月中。許昌城南練兵場上,八萬大軍列陣。從點將台上往下看,步卒、騎兵、水軍各自列成方陣。矛頭的反光在太陽下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發酸。旗幟被風卷著吧嗒吧嗒響。
關羽的前軍已經在邊境上了,張飛、趙雲、馬超、牽招分列各軍陣前。甘寧的水軍站在最右邊,衣衫與步卒不同,是短打,袖口紮緊,腳上穿的草鞋。
劉備登上點將台。他穿了明光鎧,陽光打在甲片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白光。披風是黑色的,被風吹得往北飄。
他站定,往下看。八萬人的呼吸聲被風蓋住了,聽不見,但能感覺到,那種千軍萬馬站在面前的安靜,比雷還重。
他拔出雙股劍,劍鋒指天。
「劉表已死。劉琮年幼,蔡瑁掌權。荊州是漢室故土。今日南征,不為攻城略地,是為朝廷收復故土。」
八萬人齊聲喊。喊聲震得潁水河灘上的鵝卵石都跳了一下。
前鋒營第一個開拔。馬蹄踏上南下的官道,翻起塵土。劉備從點將台上走下來,玉驄在台下等著他。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許昌城牆最後一眼。
大軍南下。前軍關羽從新野邊境往南壓,中軍劉備沿淯水南下,張飛左翼從棗陽方向包抄,馬超涼州騎兵走最西邊的山路堵住從樊城出來增援的路,甘寧水軍沿淯水往下遊走從水路逼近漢水。
踏起的煙塵從官道上升上去,在田野上空拖成一條長長的黃龍。沿途村落的農戶站在田埂上看著大軍過路,先是騎兵,馬蹄噠噠響,騎手伏在馬背上只看到脊背和馬頭。
然後是步卒,矛扛在肩上,矛尖在春光里一閃一閃。最後是輜重車,騾子拉的車排成隊,車軲轆碾在凍土上吱嘎吱嘎。
有個放牛娃騎在牛背上數兵,數到數百人數不下去了,從牛背上跳下來跑回村里喊:「兵比咱村的牛還多!」
前哨已經過了新野。新野以南就是樊城。樊城在漢水北岸,和襄陽隔江相望。拿下樊城,漢水北岸就全到手了。
劉備紮下大營,帶著賈詡、荀彧站在營外往南望。地平線上,漢水的反光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帶子對面,是襄陽。襄陽城牆的輪廓隱隱約約。
站在那城上的人,大概也已經看到了劉備的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