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簡雍遞來的劉備親筆信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張昭,張昭看完又遞給周瑜。周瑜仔細看著信上的每一個字。
周瑜放下竹簡。「相國在河北打了袁紹,平了幽州幷州,又滅了烏桓。如今回師中原,兵鋒自然會南指。為何還要約我們一起打?」
簡雍說:「河北剛定,塞北要守,兵力不能全壓在荊州方向。」
孫權明白了。劉備不是打不過劉表,是不想一個人背攻伐同僚的名聲。拉上他孫權一起,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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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孫某能得到什麼?」
「荊州南部四郡。」
「北部呢?」
「北部歸相國。」
孫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荊州北部是襄陽、江陵、樊城,控扼漢水。南部是長沙、零陵、桂陽、武陵,地廣人稀。劉備要的是荊北的戰略要地,給他的只是南方的糧倉和人口。
簡雍見孫權沉吟,補了一句。「相國說了,孫將軍若肯出兵,豫州南部汝南郡的陽安、朗陵、安陽三縣可劃歸江東。」
汝南是孫氏老家。孫堅生前是豫州刺史,死在襄陽城下。這三縣位置偏南,與廬江接壤,江東控制起來並不費力。
張昭低聲說:「豫州南部三縣,加上荊州南部四郡,也算公道。」
周瑜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出了劉備的算計,也明白曹操的使者也來過。但不出兵,就得不到這些實際的城和郡。出兵,有城有郡,有糧有人。
孫權在案角上敲了一下。「告訴劉豫州,孫某出兵。」
當天夜裡吳郡設宴款待簡雍。席間孫權讓人更衣換了便服,陪著喝了三碗酒。簡雍喝得很高興,話也多了。臨行時他對孫權說相國說了,孫將軍不是尋常人,能當大事。
簡雍走後,孫權在書房裡坐到深夜。他從架子上取出那把珍藏多年的古錠刀,這是他父親孫堅的佩刀。
刀身比環首刀略窄,刀背上刻著雲紋,刀刃略有幾處缺口,是當年在襄陽城下砍出來的。刀很重,他兩手托著刀身擱在膝上,拇指在刀鋒上輕輕颳了一下。
明日開始,江東整軍西進。
鄄城。
曹操的使者劉曄站在吳郡州牧府大堂上。他是曹操帳下的謀士,能言善辯。但今天他的話不怎麼管用。他帶了一盒明珠,一張曹操的親筆信,信上提議兩家結盟、共分荊州。
孫權把信看完,把盒子開啟看了一眼,合上。「曹公的好意,孫某心領。但江東與劉豫州已有盟約在先。」
劉曄說:「盟約可以改。曹公據中原,相國據河北。孫將軍若助相國,他是強上加強。若助曹公,將來三分天下,孫將軍獨占江東,何樂不為?」
孫權笑了笑。「三分天下?相國是漢室宗親。我助他打荊州,是為朝廷收復故土。與曹公結盟打相國,是叛漢。孫氏世代為漢臣,不敢叛。」
劉曄在回鄄城的路上對隨從說了句「江東鼠輩」,便沒有再開口。
曹操聽到劉曄的回報後沒有發怒,只說了兩個字:「鼠輩。」他把手裡的筆放下,看著地圖上的荊州。先下手為強。
七月。許昌。
劉備把南征大營設在許昌城南。許昌是豫州治所,地處中原腹地,北上可回鄴城,南下可至荊襄。大營從城南門外一直扎出去好幾里,帳篷連營,灶坑冒著青煙。
城外的練兵場上,步卒在訓練攻城。雲梯搭在城牆上,兵士一級一級往上爬。城牆是許昌的舊城牆,城頭上的守兵是假扮的,往下扔沙包代替滾油。被沙包砸中的人從梯子上摔下去,摔在土坑裡,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罵幾聲又去爬。
騎兵在潁水河灘上訓練。馬蹄踩在河灘沙地上陷進去又拔出來,沙子濺進馬的腿毛里。馬超的涼州騎兵和趙雲的河北突騎在合練協同衝鋒。
兩隊騎兵對沖,馬蹄聲震得河水都在跳。衝到最後一刻雙方同時勒馬錯開,馬頭擦馬頭,騎手臉上能感覺到對方馬的鼻息。馬超勒住馬回頭沖趙雲喊了句差點撞上。趙雲說戰場上比這更近。
水軍也在練。甘寧帶著水軍在潁水上划船,潁水不寬,比不了長江黃河,但能練兵。船是小船,每船十來人,有人划槳,有人持弩,有人在船頭持刀練習跳幫。
甘寧站在船頭,嘴裡咬著一根蘆葦稈。他看見岸上的劉備,把蘆葦稈吐進水裡,跳上岸。
「主公。潁水太小,劃不開。要練真水戰,得去漢水。」
「到了荊州,有的是水給你劃。」
簡雍在許昌城裡排程糧草。許昌常平倉存糧十二萬石,加上從豫州各郡調來的糧草,夠八萬大軍吃半年。騾車從豫州各縣往許昌運糧,官道上車軲轆印子一層疊一層。
荀彧從鄴城趕至許昌。他帶來了各郡的兵籍冊和帳冊,與劉備徹夜商議。賈詡站在地圖前,地圖上荊州北部的襄陽、樊城、江陵都用丹砂畫了圈。他指尖划過漢水沿途各渡口。
「先取襄陽。襄陽是荊州北門。襄陽一下,樊城不攻自破。江陵孤城,傳檄可定。」
「我們不動,曹操也要動。我們不能慢。」
許昌州牧行轅。夜。
行轅是個兩進的院子,前院辦公,後院住宿。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槐花剛落,地上鋪了一層乾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響。書房裡點著四盞油燈,燈芯都撥得很短,火苗不跳,光昏黃溫溫地照著滿桌的地圖和文書。
劉備、賈詡、荀彧三人圍案而坐。案上鋪著三張地圖:荊州全圖、漢水流域圖、長江中游圖。
荀彧先開口。「明公,打荊州不光是為了地盤。荊州是天下之腹。北控漢水,可直搗中原。南接長江,可順流而下取江東。西連巴蜀,是我們的老家益州。
東面是大別山,翻過去就是豫州。誰握著荊州,誰就握著天下的腰眼。明公握了荊州,曹操被鎖在中原。孫權被堵在江東。南征劉表,取荊州,是第一塊牌。」
賈詡補充。劉表現在已經不是威脅了。真正的威脅是曹操。曹操一定也會動。我們要搶在曹操前面拿下襄陽和樊城。這兩座城卡在漢水北岸,誰拿到誰就控制漢水。
三人議定:大軍佯攻樊城吸引江陵守軍北調,偏師從桐柏山小道直插江陵。再派一路人馬穿插當陽,截住荊州往南的退路。不能讓劉表之子降曹操。水陸並進,速戰速決。襄陽一下,江陵傳檄可定。
劉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槐樹的枯花瓣上白花花的。他望著南方。
「先取荊州。再圖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