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薊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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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招從遼東帶回來的兩個木匣擺在州牧府大堂的案上。木匣是松木的，沒上漆，木紋粗糙，麻繩勒過的地方壓出了印痕。
劉備開啟木匣蓋子看了一眼，又蓋上了。匣子裡石灰醃過的人頭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臉色，但袁紹兒子的輪廓還在，袁熙的寬額頭，袁尚的尖下巴。
「公孫康下手夠快。」
「他怕。」牽招說，「怕我們渡遼水。」
「怕就好。怕的人不會亂動。」劉備把木匣蓋子合緊，「把這兩顆人頭送到鄴城。讓荀彧在鄴城傳示三日，然後埋了。按士大夫禮葬。」
賈詡問：「不送回袁家舊部手裡？」
「不送。按士大夫禮葬，是做給活人看的。河北士族還有不少人心裡記著袁氏。讓他們看見，我劉備不是趕盡殺絕的人。但也讓他們看見，袁氏完了。」
薊縣城外大軍開始收拾行裝。帳篷拆了，灶坑填了，喝粥的破碗埋進土溝里，馬樁從地里拔出來，拔出來時帶起的泥塊還濕乎乎的沾著草根和蚯蚓。
士卒們在城門口列隊，甲冑擦得亮了些，刀也磨過。從薊縣回鄴城，沿途有人看著。幽州百姓站在官道兩邊送行。送行的不是那幾個老頭老太，也不是事先擺好的香案，是整村整村的百姓。
有個村子的男人們挑著擔子來了，擔子裡裝著新打的小米，小米黃澄澄的，是去年秋收的存糧。他們把米倒在官道邊的蓆子上，跪著說相國路過不要餓著。
還有村子的女人們連夜蒸了饃，饃是雜糧面蒸的，黑乎乎的，但蒸得軟，捧在手裡還冒熱氣。女人們把饃往兵士手裡塞，兵士不敢接，回頭看長官，長官點了點頭，才接了。接了咬一口，面粗糲糲的，但甜的，是新鮮糧食的甜。
劉備騎在玉驄上，韁繩松著，讓馬自己走。路兩邊的百姓擠擠挨挨，有拄著拐杖的老漢把拐杖舉過頭頂喊相國萬歲，有抱著娃娃的婦女擠到最前面想讓孩子看一眼劉備，孩子在看馬，劉備的馬太高，孩子仰著頭也看不清，急得揪自己耳朵。
隊伍中間是烏桓降卒中的精壯，編入漢軍補充營，扛著新發的矛，步伐還不齊，但走得認真。隊伍後面是羌騎，日渥帶的燒當羌人，騎在矮腳馬上，馬鬃毛編成辮子扎著紅繩，羌人嘴裡哼著草原上的調子，調子裡沒有詞，只有啊呀呀的旋律，被風吹到路邊有人跟著哼了起來。
過了涿縣，官道變寬了。農田從兩邊鋪開去，麥子開始抽穗，麥穗還是青的，風一吹麥浪從近往遠翻，一直翻到天邊。
田裡有農人彎腰鋤地，聽見大軍過路抬起頭看，有人認出大纛旗喊了一聲是相國，整個田裡的人都直起腰來望向官道。
到鄴城是六月初。鄴城城門大開，荀彧帶文吏在城門口迎接。城牆上的守軍齊齊地往下行注目禮。
鄴城的街道被百姓擠滿了，花燈還沒到年節但有人把過年剩的花燈掛在門口，有人在樓上往下撒紙花，紙花是過年剪窗花剩下的紅紙，撕碎了扔下來飄了一街。
劉備在鄴城外下了馬。他把韁繩交給張武，走到荀彧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瞬。荀彧瘦了不少，兩鬢多了幾根白頭髮，但腰杆還是直的。他手裡捧著州牧的印信，雙手往前一遞。劉備伸手接過，掂了掂。
「文若辛苦了。」
「明公辛苦。白狼山一役，邊塞十年無憂。」
兩人並肩走回州牧府。
鄄城。
曹操站在州牧府書房裡。窗外在下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院子裡的梧桐葉子洗得油亮。他剛從青州回來，靴子上還沾著青州的泥，沒來得及換，程昱和荀攸就來了。
曹操拿著劉備傳首河北的捷報看了一遍。捷報是抄件，原件傳給了朝廷。上面詳細寫了白狼山之戰：
出盧龍塞，穿山兩百里，直插白狼山，陣斬蹋頓，俘獲數萬。末尾還附了一句「胡漢降者二十萬，安置於幽州」。曹操放下捷報，手在案上拍了一下。
「蹋頓死了。烏桓降了。袁熙袁尚被公孫康殺了。河北全是他的了。」
程昱說：「劉備下一步會往南。」
「我知道。」曹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新標了青州各處，平原、濟南、樂安全劃上了曹字。北海的袁氏殘部上個月也被夏侯惇滅了。青州現在全是他曹操的地盤。但往西看，冀州、幽州、幷州，全在劉備手裡。
往南看，豫州也在劉備手裡。劉備的地盤像一個倒扣的碗，從北面扣下來壓住了他曹操的東面、北面和西面。他現在東邊是海，一個方向不用防。北邊和西邊都是劉備。
「青州要儘快消化。」曹操的手指在青州位置上點了點，「招募流民屯田，修鹽池，建水寨。青州沿海的鹽場從下邳到東萊全要建起來，鹽灶不夠就壘新的，引海水開曬。鹽換錢，錢養兵。
還有水軍，我們在青州要造船。劉備的甘寧已經在淮河練水軍了。將來真打起來，不光比馬步軍，還要比水軍。」
荀攸說：「下邳沿海可以設船塢。從徐州調木料過去。」
「就這麼辦。程昱，你去青州督辦屯田。奉孝，你盯住徐州。先種地煮鹽，有了糧有了鹽再談別的。」曹操轉過身看著窗外，雨大了，雨點打在瓦上噼噼啪啪響。院子裡的石榴樹開了花，橘紅的花被雨水打落了幾朵粘在青磚地上。他喃喃地說了一句：「他快，我不能慢。」
江東。吳郡。
孫權在州牧府大堂上翻看各郡送來的秋收帳目。山越的新兵營訓練了近一年，補進了各軍。江東六郡的人口和田畝數都在增加。
但往西看，荊州還在劉表手裡。往北看，江北是曹操、劉備。往南看，交州尚未歸附。
侍從領著一個人進來。這人穿著青布長袍，四十歲左右，方臉，長須，說話慢條斯理。他一進門就拱手行禮。
「江東孫將軍。在下簡雍，奉相國劉玄德之命前來。」
孫權從案後站起來，上下打量簡雍。簡雍也在打量孫權。孫權比劉備小七八歲，紫髯，方頤，綠眼，個子不算高但肩寬。少年老成，二十多歲的人臉上已經有了四十歲的沉穩。
「簡先生請坐。」
「相國派簡某來，是為劉表。」簡雍開門見山，「劉表病重，荊州二子爭位，早晚必亂。相國想約孫將軍共伐荊州。事成之後，荊州北部歸相國，荊州南部，長沙、零陵、桂陽、武陵四郡歸孫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