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公孫康斬二袁

  袁熙袁尚被領到館驛。館驛在郡守府東邊,是一個小院,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槐樹剛發芽,嫩葉蜷縮著還沒舒展開像合著的巴掌。

  房子收拾得乾淨,炕燒得熱,被褥是新的。下人端了熱飯熱菜上來,有肉有魚。袁尚看見肉眼睛都直了,抓起筷子就扒,飯粒沾了一臉。袁熙沒怎麼動筷子。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二哥,你怎麼不吃?」

  「你覺得公孫康會幫我們嗎?」

  袁尚咽下嘴裡的肉,擦了擦嘴。「他不幫也得幫。我們是袁家的人。遼東這地方偏遠,他想保住太守的位子,就得靠我們幫他拉攏烏桓。」

  「烏桓沒了。」袁熙說,「蹋頓死了,烏桓三部全降了劉備。我們拿什麼拉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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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尚答不上來。兄弟倆默默對著桌上的飯菜,飯菜漸漸涼了,盤底的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層。

  兩日後。公孫康在郡守府後堂召了柳毅和幾個心腹將領議事。

  後堂牆上掛著一幅遼東地圖。公孫康站在地圖前,手指在幽州和遼東之間來回劃了十幾遍。他的手指從薊縣劃到遼水,又從遼水劃回薊縣。蹋頓三萬騎兵在白狼山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打崩了。遼東能調動的兵力全加起來不到兩萬。打不了。

  柳毅開口了。「大人,劉備派使者來了。」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夜裡。從薊縣出發,走的是沿海碣石道,一路快馬沒停。來的是劉備帳下的牽招。」柳毅頓了一下,「牽招這個人,在劉備手下管特戰營。白狼山打蹋頓,就是他探的路。」

  公孫康轉過身。「讓他進來。」

  牽招進郡守府時沒穿甲,只穿了一身深色布衣,腰上掛著一柄短刀。他的臉被海風吹得粗糙,嘴唇乾裂,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堂上,從懷裡掏出劉備的親筆信,雙手遞上。

  信不長。公孫康拆開看了一遍。信上說得很直白,袁熙袁尚是朝廷叛逆,不可收留。交出二袁,遼東太守不變,還可以表公孫康為左將軍。不交,大軍渡遼水。

  信尾蓋著「征北將軍領益州牧武鄉侯」的印,印泥是朱紅色的,按得用力,印文清晰得像刀刻的。

  公孫康看完信,把竹簡放在案上。他的手沒有抖,但指尖在案上按了一下。「相國的意思我明白了。請牽司馬在館驛稍歇,明日答覆。」

  牽招抱拳退下,臨出門時回頭看了公孫康一眼。「公孫太守,相國說了,遼東是好地方。好地方要有好主人。」

  當夜公孫康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書房的蠟燭燒了一根又換一根。東北的春夜還冷,窗外老槐樹的枯枝被風吹得敲在瓦上嗒嗒響。

  他想起他爹死前說的話,遼東公孫家要想長久,就要懂得什麼時候低頭。他爹是說,脖子硬不過刀。

  天快亮時他叫來了柳毅。袁氏兄弟還在館驛里睡覺,院門口留兩個守衛。動手要快,天亮前解決。

  卯時。天蒙蒙亮。館驛外面起了風,風吹得老槐樹上的枯枝嘎吱響。

  柳毅帶兵把館驛圍了。兵士們牆外站了一圈,持刀,沒人說話。柳毅推門進去,身後跟著四個親兵。袁熙已經起了,正坐在炕沿上穿靴子。他看見柳毅進來,穿靴子的手停了。

  「柳郡丞,這麼早?」

  「公孫太守請二位公子過去一趟。」

  「現在?」

  「現在。」

  袁熙站起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人影,院子裡有兵在走動,刀柄上的鐵環碰在甲片上叮噹響。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彎腰把靴子穿好,繫緊靴帶,站起來拉了拉袍子的下擺。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袁尚還在炕上睡覺,鼾聲很響,呼嚕聲把窗紙震得嗡嗡顫。袁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臉。「起來。」

  袁尚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哥的臉,又看見柳毅和他身後的親兵,一下坐起來。「怎麼了?」

  「起來。」袁熙又說了一遍。

  袁尚從炕上爬起來。他看見院子裡的兵,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抿緊沒發出聲。

  袁熙對柳毅說:「走吧。」

  兄弟倆被帶到郡守府後堂。公孫康站在堂上,面前案上放著一壺酒和兩個銅碗。他沒看兄弟倆的臉,只看著那壺酒,酒壺是青銅的,壺嘴有點歪。

  袁熙站住了。袁尚跟在他後面,腿在抖,膝蓋磕膝蓋,抖得袍子下擺一顫一顫的。

  「公孫太守,這是什麼意思?」

  公孫康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二公子,劉備來信了。交出二位,遼東無事。不交,大軍渡遼水。遼東只有兩萬兵,打不了。」

  袁熙笑了笑。「所以你要拿我們兄弟的人頭去換你的太守印?」

  公孫康不說話了。

  袁尚站不住了,聲音發顫。「二哥。。。」

  袁熙回過頭看了袁尚一眼。這是他弟弟。從小跟著他長大的弟弟。小時候在鄴城,袁尚偷了他一塊玉佩,被他追著滿院子跑,最後兩個人都摔進花壇里,滾了一身泥。娘在旁邊拍著手笑,說這兩兄弟打架都打得這麼親。娘現在也不在了。

  他拍了拍袁尚的肩膀。「沒事,二哥在。」

  大堂上安靜得能聽見廊下火爐里木炭崩裂的聲音。

  公孫康深吸了一口氣,手在袖子裡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轉身從親兵手裡接過刀,走到袁熙身後。刀舉起來時他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只是一瞬間,然後落了下去。

  刀落。血噴在青石磚上。袁熙的頭顱滾在地上滾了半圈停住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襄平城灰濛濛的天,嘴角那個笑容還沒完全褪盡。

  袁尚跪在旁邊的磚地上褲腿突然熱了一下,又涼了。他喉管里發出一聲嗚咽,嘴張了張想喊什麼沒喊出來。公孫康的第二刀已經落下了。

  兩顆人頭裝進木匣。柳毅用石灰醃了,木匣用麻繩紮緊。扎麻繩時柳毅的手指沾了木匣邊沿滲出的血,他在自己袍子上擦了兩下。

  牽招接過木匣,掂了掂。「公孫太守果然明白。」

  「請牽司馬回稟相國。遼東公孫康,永遠忠於朝廷。」

  牽招帶著木匣走了。快馬出襄平南門,馬蹄翻起的塵土在晨光里飄了很久,飄得整條官道都灰濛濛的。

  公孫康站在城樓上看著牽招遠去,風吹著他的袍子下擺。柳毅站在他身邊,縮了縮脖子,風很冷。

  「以後這仗還長,劉備和曹操誰贏誰輸還不知道。」

  「誰贏我們跟誰。」公孫康說。他轉身下了城樓,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起了雞皮疙瘩,被北風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