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樹。我是人。」劉備說，「你們願歸附，可以。有條件：第一，聽調。我讓你們往哪放牧，你們就往哪放牧。第二，不劫掠。劫掠漢人，按軍法處置。第三，服徭役。每年出壯丁修路修渠，管吃管住。」
日渥聽完，想了一會兒。「三條都依。但求相國給我們劃一片草場。」
劉備點了點頭。他讓人把幽州北部靠近上谷郡的一片草場劃給了日渥部。那片草場原來是烏桓小部落的，蹋頓死後那個小部落散了，草場空出來。草場上有一條小河，水質好，冬天不凍。日渥聽了很滿意，又單膝跪下磕了個頭。
羌人歸附的訊息傳開之後，塞外一些小部落也開始蠢蠢欲動。烏桓三部里一些不滿蹋頓的小部族也派人來薊縣探口風。
簡雍每天要見好幾撥這樣的人，每個人的說辭都差不多：我們是被蹋頓逼著南下的，我們願意歸附朝廷，求相國劃一片草場，我們按時貢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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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一個一個談。談得成當場寫契書，各留一份。談不成的也不為難，送出城去。
到五月中，薊縣以外安置點上已經住了好幾萬人。帳篷換成了土坯房，土坯是現打的，泥里摻了碎草，脫坯時太陽曬得泥磚梆硬。
房頂蓋著茅草，門是柳條編的。房子簡陋，但比帳篷強。有勤快的人在房前屋後開了一小塊菜地，種上了青菜和蔥，蔥苗剛冒出來嫩綠的，聞著就有蔥味。有人養了雞，雞在院子裡刨土找蟲子吃，咯咯叫。
河谷地里粟種已經播下去了。烏桓降卒不會用漢人的犁，簡雍讓他們拉溝點種，牛在前面拉溝，人跟在後面往溝里撒種。
撒得疏一片密一片的，能出苗就算成功。漢人農戶蹲在田埂上看，實在看不下去了，下田手把手教。兩撥人語言不通，漢人用手比劃種地的間距，烏桓人點頭，也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裝的。
劉備離開薊縣時，站在城門口回望北邊。安置點上炊煙裊裊，有人在田裡鋤地，有人在河邊飲馬，遠遠看過去和幽州本地村子沒什麼兩樣。
「二十萬。」賈詡說，「降兵、家口、歸附漢人、羌人，全加起來，小二十萬張嘴。」
「二十萬張嘴，就是二十萬雙種地的手。」劉備翻身上馬，馬鞭在靴子上敲了兩下，「十年之後，這裡的人只會記得自己是漢人。」
遼東。襄平。
公孫康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遼東的春天比中原晚，四月末了護城河邊上還有冰碴子。城外的柳樹剛抽條，嫩黃的柳芽還裹在褐色的芽殼裡靦腆著不願綻開。風從遼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淤泥的腥味和水鳥的叫聲。
公孫康四十出頭，瘦高個，脖子細長，喉結凸出來像顆核桃。他穿著黑色厚袍子，領口貂皮磨得光禿禿的，露出裡面的布襯。
他爹公孫度死了快三年，他接任遼東太守三年，殺了境內不服的豪強二十多家，把遼東變成了公孫家的獨立王國。
朝廷管不到這裡，袁紹當年也管不到這裡，現在劉備來了他也不認為能管到這裡。
但劉備在北邊白狼山陣斬蹋頓的訊息已經傳到了襄平。傳訊息的是從遼西跑回來的商人，商人在路上走了上十天，到襄平時說得唾沫橫飛，蹋頓人頭被插在長矛上示眾，烏桓三部全部投降，劉備收編了二十萬胡漢降眾。公孫康聽完沒說話，讓商人下去領賞，然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爹公孫度留下的話是：遼東偏遠，誰得中原就向誰稱臣。但蹋頓死了，烏桓降了，劉備的大軍現在就在幽州。幽州到遼東，只隔一條遼水。遼水不寬，冬天結冰能走過去。
「大人。」郡丞柳毅從城樓下走上來，腳步匆匆，袍子下擺沾著泥。「玄菟郡那邊來報，有一隊人從遼西方向進了遼東地界，大概兩千多人，沒打旗號，沿途在收攏潰兵。」
「袁家兄弟。」公孫康說。
「是。領頭的是袁熙袁尚。他們從白狼山逃出來之後，先在遼西待了一段。能臣抵之跑了，沒管他們。他們就往東走，沿途收攏烏桓潰兵和袁氏舊部，現在已經進了玄菟郡。玄菟太守不敢攔，放他們過來了。」
「他們往哪去？」
「看樣子是往襄平來。」
公孫康的手在城樓欄杆上拍了拍。欄杆是松木的，被風吹雨淋得發黑，拍上去悶悶的。他爹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老話，燙手的山芋不要接。
袁熙袁尚現在就是燙手的山芋，收留他們，劉備會來找麻煩。不收，他們就賴在遼東不走，兩千多潰兵，也是麻煩。
「讓他們來。」公孫康轉身往城樓下走，「來了就好辦。」
三日後袁熙袁尚到了襄平城下。兩千多殘兵在城外紮營，帳篷破破爛爛，馬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能數清楚有幾根。
士兵們臉上全是凍瘡和風沙磨出的血口子，有人用破布裹著臉只露出兩隻眼睛。刀劍大多卷了刃，矛杆斷了用樹杈子代替，樹杈子還帶著沒削乾淨的青皮。
袁熙和袁尚進城見公孫康。兩兄弟瘦得顴骨全凸出來了。袁熙的鬍子很久沒刮，亂蓬蓬的，兩鬢已經見了白絲。袁尚更瘦，一雙眼眶陷進去像兩個黑洞，嘴唇乾裂出血口子，說話都往外滲血絲。
公孫康在郡守府大堂接見他們。堂上沒有旁人，只有柳毅站在旁邊。爐火燒得很旺，銅爐里木炭噼啪響，火星蹦出來落在磚地上很快就暗了。
袁熙拱手。「公孫太守。袁氏與遼東公孫氏世代交好。先父在時，與令尊公孫太守亦有過書信往來。如今我兄弟落難，求太守收留。」
公孫康讓下人端了熱茶上來。茶是粗茶，沫子很多，但滾燙。袁尚端起來一口喝乾了，燙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又伸手要第二碗。他喝粥喝久了，聞到熱茶味手就不由自主地抖。
「二公子慢用。」公孫康的聲音很平，「不知二公子下一步有何打算？」
袁熙說：「我兄弟想借遼東之兵，收攏烏桓殘部，東山再起。劉備雖勝，但他在幽州的兵力不多。只要我們能集齊遼東和烏桓的兵馬，未必不能一戰。」
公孫康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看了一眼柳毅。柳毅微微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
「二公子遠來勞頓，先在館驛歇下。出兵的事，容我考慮兩日。」公孫康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