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十五年四月。薊縣。
白狼山回來的大軍在薊縣城外紮營。營寨連綿好幾里,帳篷挨著帳篷,灶坑一排排挖在凍土剛化的地上。炊煙升起來,被春風吹散,飄過關牆,飄進長城以南的田野里。
烏桓降卒被安置在薊縣以北一片新劃的營地里。營地用木柵欄圍了三面,北面敞著口,對著草原方向。帳篷是繳獲的烏桓帳篷,牛皮縫的,有的還帶著箭眼,風從箭眼裡灌進來嗚嗚響。
降卒們蹲在帳篷外面曬太陽,有人用刀削馬肉乾,有人拿骨針縫破了的皮襖,有人躺在地上睡覺,臉埋在枯草里,呼嚕打得震天響。
蹋頓死了之後,他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該吃吃該睡睡。草原上的人習慣了換主人。昨天是蹋頓,今天是劉備,明天不知道是誰。活著就行。
簡雍從薊縣城裡出來,抱著厚厚一摞戶籍冊。他走到降卒營地門口,站住了,把戶籍冊放在地上,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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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第一個降卒蹲在地上抬頭看他。這是個四十多歲的烏桓人,臉被風沙磨得像老樹皮,左眼有一條刀疤,刀疤從眉毛一直拉到顴骨,眼珠子還在,但看東西模糊。他用生硬的漢話報了名字:「柯最。」
「部落?」
「蹋頓本部。牧馬。」
「家裡還有多少人?」
「老婆。兩個娃。一個瘸腿的老娘。」柯最指了指身後帳篷,帳篷帘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女人的臉和兩個孩子的腦袋。孩子髒兮兮的,頭髮結成氈片,鼻涕掛在嘴唇上幹了,結成白殼。
簡雍在本子上記:柯最,蹋頓本部,牧馬,家口四。寫完他抬頭看了柯最一眼。「會種地嗎?」
「不會。」
「想學嗎?」
柯最愣了一下。從來沒人問過他想不想學種地。他回頭看了帳篷里那幾張嘴,又轉過頭來。「想。」
簡雍點了點頭,往下一個人走去。登記用了整整三天。每個降卒都要問姓名、部落、技藝、家口。會放馬的編入馬場,會打鐵的送進工坊,會種地的分田,什麼都不會的年輕精壯編入補充營。
老弱婦孺分田安置,每人分田三十畝,免賦稅兩年。帳篷里的女人孩子分到的是薊縣以北、漁陽以南一塊河谷地。地還沒全化凍,但土是黑土,捏在手裡黏糊糊的,是種莊稼的好地。
簡雍處理民政是把好手。他在幽州清丈過田畝,知道哪裡有荒地,哪裡有水源,哪裡能開渠。他讓人在降卒安置點上風頭挖了三口深井,井壁用石頭砌了,防止小孩掉下去。
又讓人在河谷地開了兩條引水渠,把山溪水引到地里,渠不寬,兩尺來寬一尺多深,水清亮亮的,能在渠底的石子上看得見反光。
降卒安置之外,還有大批從塞外回來的漢人。這些人不是流民。是袁紹在時被烏桓掠走的邊民,也有官渡之戰前後從河北逃難出塞的農戶。
在草原上待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給烏桓人放牧、種糜子、鞣皮子,吃不飽,凍不死。聽說白狼山之後劉備要安置降戶,這些人拖家帶口從草原深處走回來了。
有人走了上百里,有人走了好幾百里。走到薊縣城外時鞋早就磨穿了,腳上裹著破布,破布和腳底板上的血痂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來。
劉備站在薊縣城牆上看著這些人從北邊官道上陸陸續續走過來。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車軲轆歪歪扭扭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響了一路。
有的揹著包袱,包袱里塞著幾件破衣服和幾塊干餅。有人只背了一口鍋,鍋底燒得漆黑,鍋沿磕出了豁口,但這口鍋是他們全家唯一的家當。
有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娃娃,手裡還牽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娃娃走路還不穩,一腳踩進車轍里摔了,女人把懷裡的娃娃夾在腋下,彎腰去拉地上那個,拉起來一看膝蓋磕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娃娃張嘴就哭。女人拍了拍娃娃屁股上的土,蹲下去給娃娃吹了吹膝蓋,又繼續往前走。
「開倉。」劉備說。
簡雍說薊縣常平倉存糧五萬多石,夠用。他讓人在城外搭了粥棚。十口大鍋一字排開,鍋是從軍營伙房裡搬出來的,鍋底結著煮粥燒糊的黑鍋巴,洗不乾淨,新粥里飄著黑渣子。
粥是用小米和豆子混著熬的,熬得稠,筷子插進去能立住不倒。歸附的漢人排著長隊端著破碗等粥,有人沒有碗,用樹葉子折成漏斗狀捧著,粥從葉縫裡漏出來燙得手直甩也捨不得扔。有人等不及,蹲在粥棚邊上用手抓著吃,燙得直吹氣也往嘴裡塞。
幽州太守府的人被簡雍派下去登記這些歸附人口。籍貫、原籍、家中幾口人、會什麼手藝、願不願意種地,全登記在冊。願意種地的分田,不願意種地的編入工坊或補充營。
一戶一戶登記,一天能登記幾百戶。登記到第三天時各郡縣的安置點都開始有歸戶入住了,老屋基重新夯牆,燒荒草的地里飄起新墾的青煙,田埂上插了第一批粟種。
這天,薊縣城外來了一批從西邊來的人,不是烏桓,是涼州的羌人。大概七八百人,騎著矮腳馬,馬背上馱著皮子和藥材。
領頭的叫日渥,是烏桓燒包羌的一個小頭領,三十來歲,方臉,鼻樑上橫著一道舊刀傷。他在薊縣城外下了馬,對著守城的郡兵喊話,嗓門很大,漢話夾著羌話,勉強能聽懂。
「我們是燒包羌日渥部的!聽說相國在北邊殺了蹋頓,我們來歸附!!」
郡兵報了進去。劉備正在州牧府看簡雍剛送來的安置名冊,聽完親兵的話,把名冊放在案上。
「讓他們進來。」
日渥帶著幾個羌人走進州牧府大堂。他們皮襖上的膻味很重,走一路留下一路味道。日渥按羌人的規矩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條白色哈達,哈達是用羊毛織的,粗糙,上面沾著草屑。
「相國。日渥帶部中七百八十口,馬一千二百匹,羊三千隻,來投相國。求相國收留。」
劉備接過哈達放在案上。「你們為什麼來?」
「草原上在傳。說相國在白狼山殺了蹋頓,烏桓三部現在群龍無首,各部都在搶草場。我們羌人小部落,夾在中間,遲早被吞掉。與其被吞,不如自己找一棵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