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頓的屍體倒在血泥里。人頭已經被提走了,屍身側歪在地上,肩膀蜷縮,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握彎刀的姿勢往泥里扣。
狼皮袍子被刀捅破了好幾個窟窿,白花花的袍襯翻出來,染成了紫黑色。他的一隻靴子掉了,露出的腳上穿著破了好幾個洞的毛襪。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
張武把蹋頓的人頭插在一桿長矛上。他挑著矛走到陣前最高的一塊土坡上,把矛杆往地上一插再拔出來。血順著矛杆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縫裡黏糊糊的。
他把矛舉過頭頂展示,嘴裡喊出來的聲音嘶啞但穿透力強。矛尖上的人頭下巴垂著,嘴張著,露出那口黃牙。眼還沒完全閉上,白眼球翻出來半邊,被正午的太陽照得發青。
周圍還在抵抗的烏桓兵停了下來。停了手裡的刀,停了弓弦,停了腳步。一個烏桓騎手坐在馬上抬頭看了一眼那杆矛上的東西,他手裡的彎刀從鬆脫的手指間掉下去,刀尖插進泥里豎著晃。
他翻身下馬,跪倒。這一個跪下,旁邊也跟著跪,一片一片跪倒在地,就像風吹倒草浪。彎刀、矛、箭囊扔得滿地都是。
投降的烏桓兵被勒令分批往山下空地上走。走在最前頭的是些年紀大的老卒,臉上刻滿了風沙紋,低著頭走得很快,不敢往兩邊看。
後面跟著的年輕人光著腳,剛才逃跑時把靴子跑掉了,腳底板被碎石割出血口子,一步一個血印。再後面是傷兵,有人捂著胳膊,袖子被血浸透了;有人被攙著走,一條腿拖在地上;有人胸口挨了一刀,每喘口氣傷口就往外冒血沫。
牽招的特戰營在山坡上搜剿殘餘。從白狼山陰坡搜到陽坡,從山腰搜到山腳。石縫裡藏著人,被一個一個揪出來。
有人躲在灌木叢里,整個人縮成一團,牽招的人撥開灌木時他把頭埋得更深,拽出來後癱在草地上發抖。山坳里還藏著幾十個親兵,蹋頓的親衛,不降。
被圍在一個小山谷里,箭射完了,拿刀往上沖。牽招沒有勸降,一陣弩箭全射倒。山上安靜了。氂牛尾大纛還插在蹋頓帳前,牽招走過去把旗杆拔出來,大纛倒了,氂牛尾散在泥里,被風一卷飄起來一團白絮。
賈詡讓人清點戰場。從北溝出口到白狼山腳鋪開了好幾里,屍首橫七豎八,有烏桓的,也有自己人的;有人的,也有馬的。陣亡士卒被一具一具從屍堆里翻出來,認臉,登記營隊和姓名。
登記完的遺體搬到陣後的輜重車上。天氣還冷,屍首沒發臭,但血腥味濃得能頂住鼻子,有些年輕兵被熏得乾嘔。
馬屍比人多。山腳下堆了幾百匹死馬,馬腿僵硬地朝天伸著,馬肚子鼓脹得圓滾滾。有匹馬還沒死透,側臥在地上,肚子上一個血窟窿忽大忽小往外擠血泡。
趙雲走過去看了看馬的眼神,拔出短刀在馬脖子上補了一刀,血濺在他的靴尖,馬抖了幾下不動了。
袁熙和袁尚跑了。趙雲帶突騎往北追了兩個多時辰,一直追到白狼山以北好幾十里的一片濕地邊。濕地里的蘆葦枯黃半倒,水面上結了薄冰。
馬蹄印到濕地邊上就散了,往北是茫茫草原,分不清哪個方向。天色開始暗下來,黃昏前草原上起了風,枯草被吹得嘩啦啦響,遠處什麼也看不見。
趙雲勒馬在濕地邊上停住。他往回走時碰到幾個掉隊的烏桓潰兵,潰兵看見他來了,扔了刀跪在草地上,頭抵著地不動。
俘虜被押到白狼山下的一片空地上。烏桓降兵約有一萬多人,黑壓壓坐了一片。蹋頓的死訊壓在這片人頭上,空氣很靜,只有風吹草響馬打響鼻、有人在咳嗽。降卒中有人低聲說話,被看守的兵呵止,隨後便不再出聲。
劉備騎著玉驄從陣中出來走到降兵前面。玉驄的蹄子踩在枯草上沙沙響。馬停下來,蹄子刨了一下地面。
劉備沒說話,先看了一圈。他的視線從前面掃到後面,從左邊掃到右邊,把這一萬多人的臉都看了一遍。有人低著頭不敢對視,有人抬起頭想看清楚這個殺了蹋頓的人長什麼樣。
「樓班在哪?」
降兵里一陣騷動。有人往後面指。親兵從降兵中間把樓班押出來。老酋長被從人群里拉出來時身子佝僂著,袍子被人扯歪了露出大半條乾瘦的胳膊。他走到劉備馬前,站住,沒有跪。
「我是樓班。樓班部的酋長。」
劉備低頭看著他。「你和蹋頓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外甥。但他娶了遼西部能臣抵之的妹妹之後,就不認我這個舅舅了。這次南下,他把我兒子放在北溝擋刀,他自己在後面。」
「你願降嗎?」
「願降。」樓班說這兩個字時語調平淡,像只陳述一件事實,「蹋頓死了,烏桓三部沒了主心骨。我不降,別人也會降。我降了,我的部落還能活著。」
劉備點了點頭。「你的人,自己管著。傷兵留下治,死了的按你們部落規矩葬。過幾日跟我回薊縣。」他頓了一下,「能臣抵之呢?」
「跑了。往遼西方向跑的。他的部落大,騎兵多,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你,但他不會馬上降。他會在遼西等著,等你走了再出來。」
「他等不到的。」劉備撥轉馬頭往回走。
夜裡。白狼山下點起了篝火。不是三堆,是幾十堆,繞著營地圍成一圈。篝火燒得很旺,火星往上飄飛到半空就滅了。
士卒們坐在火邊烤乾糧吃。有人用刀尖扎著肉乾在火上烤,烤糊了也塞嘴裡嚼,嘴裡塞滿了,油從嘴角溢位來用袖子抹。
有人用頭盔舀水,頭盔底有縫滴滴答答漏水,他趕緊往嘴裡倒。有人在裹傷,軍醫蹲在地上用針縫傷口,傷兵咬著一根木棍,木棍上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繳獲的馬匹被收攏在一起,馬樁扎出去一大片。趙雲在清點馬匹,一匹一匹看牙口、看蹄子、看有沒有傷。
他把好馬分出來給騎兵,傷馬交給輜重營宰殺取肉。馬肉切成條掛在篝火上烤,馬油滴在火里嗤嗤響。
賈詡和劉備坐在大帳里。帳里只有一盞油燈,燈芯撥得很短,昏黃的光映在帳壁上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歪。賈詡的手裡還捏著那枚白棋子,棋子上沾的血已經干成褐色。
「蹋頓的首級,送回長安。」劉備說。
「傳首河北,讓邊郡郡守都看一遍。塞外各部首領也要讓他們看見。」
「能臣抵之會再反嗎?」
「會。」賈詡把棋子翻了一面,棋子落在案上啪嗒響了一聲,「烏桓三部大小十幾個部落,蹋頓壓了他們好多年。現在蹋頓一死,誰都想當單于。能臣抵之手裡有兵,他肯定想當。樓班是老酋長,輩分高,他也會爭。讓他們自己爭。我們不用打,等著他們內耗完再來收拾殘局。」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帳外。帳外草原上的星空低得很,星星密密麻麻堆在天上,銀河像一條模糊的灰帶子從北到南橫過去。草原的夜風很冷,吹在臉上有些刺。遠處有馬在叫,叫聲在夜空里傳出去很遠。
關羽走到他旁邊。兩人站了一陣,關羽開口了。
「袁熙袁尚跑了。」
「真能跑啊,這兩人生命力也太頑強了。」劉備望著北方黑壓壓的草原,「草原上容不下沒有部落的人。烏桓不會收留他們了,蹋頓死了,沒人替他們撐腰。他們要麼凍死在草原上,要麼再跑回漢地來降。」
「若來降,收不收?」
「不收。」劉備說,「袁紹的兒子,要姓袁,就別想活。」
他說完轉身走進帳篷。帳簾放下來,遮住了裡面那盞昏黃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