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太陽還沒出來,天已經亮了。晨光從山脊後面漫上來,把整個草原染成了灰色。露水很重,枯草上掛著水珠,人走過褲腿一下就濕了。
劉備騎上玉驄。玉驄感覺到主人身上繃緊的勁兒,前蹄刨了刨地,刨出一個淺坑。劉備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按著劍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徐徐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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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隊伍從山口湧出去。先出去的是趙雲的騎兵,五百突騎,沒打旗,沒擂鼓,馬蹄聲在草原上悶悶的。騎兵伏在馬背上,刀還沒出鞘,身體貼著馬脖子,人和馬一起壓低了重心。
後面跟著關羽的前軍步卒,矛尖向前斜指,腳步聲齊刷刷的。再後面是張飛的左翼,張飛走在隊伍最前面,環首刀已經拔出來了,刀背扛在肩上,刀刃反著晨光。中軍壓在後頭,劉備騎在玉驄上,大纛旗還沒展開。
普富盧的營寨。
天剛亮,換崗的哨兵剛上崗。上崗的人打著哈欠,走到鹿角旁邊蹲下來撒尿。尿澆在枯草上冒熱氣,他一邊撒一邊無意識地往遠處看了一眼,然後他看見了騎兵。
騎兵從晨光里衝出來,剛開始是一排黑點,然後是馬的輪廓,然後能看見馬背上的騎手壓低的身子和鞘里慢慢拔出的刀光。
撒尿的哨兵尿了半截停住了,褲子濕了一片也不管,他想喊,嘴張開了,聲音還沒出來,一支弩箭從特戰營的方向射過來,釘進他的喉嚨。箭杆抖了一下。他仰面倒下,後腦勺磕在鹿角上,腿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牽招收了弩,拔刀,從草叢裡站起來。「沖。」
五百突騎踩倒鹿角衝進營寨。馬蹄踏翻了篝火堆,火星濺在帳篷上,帳篷呼地燒起來。烏桓兵從帳篷里往外跑,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條褲子,有人手裡抓著刀,刀鞘都沒摘就往外擋。
趙雲一馬當先,刀在馬上一划,劃翻了一個剛出帳篷的兵。刀鋒從左肩劃到右肋,兵轉了一圈摔在地上,血濺在帳篷布上。
普富盧從他的大帳里衝出來。他穿了甲,但甲帶沒系好,護心鏡歪在胸口晃來晃去。他手裡攥著一把彎刀,刀柄上鑲著牛角。
他看見趙雲騎著馬朝他衝過來,彎刀舉起來準備劈馬腿。趙雲沒給他機會,在馬上側身一刀,刀從普富盧的脖子和肩膀之間砍進去,刀鋒砍斷了鎖骨,帶出一片殘甲碎末。
普富盧的刀脫手了,人沒立刻倒,捂著脖子踉蹌了兩步,血從手指縫裡往外噴。然後他跪下去,臉朝下栽倒在地上,手指還摳著地上的草根。
關羽的前軍從側翼包過來。他把青龍刀橫在馬上,刀背貼著馬鬃,刀刃朝外。烏桓兵往營後跑想去牽馬,跑到馬樁邊上被關羽的兵截住了。
馬樁旁邊是白刃戰,刀碰刀,刀碰骨,有人被砍斷了手還伸另一隻手去解馬韁繩。馬受了驚亂竄,把馬樁扯歪了,帳篷也被拖倒了好幾座。
從第一聲喊殺響起,到普富盧的營寨全部被踏平,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火還在燒,帳篷燒成焦黑的架子,煙從架子上冒出來直直地往天上沖。烏桓降兵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手背上全是血口子,寒風把血腥味吹得滿山谷都是。
劉備騎馬進了營寨。他的馬蹄踩過燒焦的帳篷布,踩過翻倒的鹿角。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普富盧,然後抬頭往白狼山主峰方向看去。
白狼山上的烏桓大營開始騷動了,帳篷前人影亂跑,能聽見遠傳來的號角聲,號角聲又悶又長,像被人掐住脖子拉出來的。
「普富盧死了。訊號發出去了。」賈詡說。
「蹋頓知道我們來了。他會怎麼做?」
「要麼收縮兵力守白狼山,要麼帶騎兵衝下來。」賈詡把棋子翻了一面,「他是草原單于,不會守山。他會衝下來。」
關羽把青龍刀在靴底蹭了蹭,蹭掉上面的血。「末將願領前軍,在山下列陣等他。」
劉備看了一眼山上的動靜。白狼山半山腰帳篷前面,騎兵已經在備馬了,氂牛尾大纛還在飄。
「列陣。列在坡下。步兵在前,騎兵在兩翼。讓他沖。」
白狼山下,北溝出口的開闊地上,劉備軍開始列陣。中軍步卒排成三個方陣,每個方陣兩千人。前排是盾牌兵,盾牌一面接一面並在一起,盾沿相搭疊成一道牆。
盾與盾之間伸出長矛,矛尖朝前斜指,一米多長的矛頭在日光下閃著青白的光。第二排是刀盾兵,短刀出鞘,盾牌舉在胸前。
第三排是弓弩手,弩機踩在地上用腳蹬著掛弦,弓手把箭從箭囊里抽出來插在面前的地上,一排箭杆插在泥里微微晃動。方陣與方陣之間留著空隙,供騎兵進出。
左翼是趙雲的三千突騎,涼州羌騎在前,騎手們把皮襖緊了緊,馬蹄刨地,馬匹一匹匹並排站著,馬頭挨馬頭。右翼是關羽的幽州突騎,一千五百騎,關羽騎在最前面,青龍刀橫在馬鞍前。
張飛領左翼步卒五千,布在方陣左側,矛尖如林。牽招的特戰營散在陣前和兩側山坡上,弩機上了弦,趴伏在草叢裡盯著白狼山方向的每一點動靜。
輜重車被推到陣後,排成半圓形,權當後陣防線。
劉備騎玉驄立在中軍方陣最前面。大纛旗終於展開了,黑底紅字的「劉」字旗被北風吹得獵獵響。他穿的兩襠甲是青灰色的,甲片在晨光里泛啞光。腰懸雙股劍,劍柄上纏的布磨得發毛。
白狼山方向傳來號角聲。號角是牛角,吹起來聲音悶長而刺耳,像牛被殺之前的哀嚎。低沉地傳過草原時能震得人胸口發悶。
號角一陣接一陣,從主峰往四面擴散旋轉,各部輪流應號,整個山谷都迴蕩著這沉悶的聲響。
接著是馬蹄聲。起先是遠處的一陣嗡鳴,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到後來整個大地都在震動。
白狼山腰上烏桓騎兵開始往下壓,先是幾百匹馬從帳篷空隙里湧出來,接著幾千匹馬一起往下沖,馬群從半山腰沿著山坡往下開來,蹄子踩斷枯草,踩翻碎石,濺起大片大片的土霧。
騎手們貼在馬脖子上,裸著半截胳膊揮舞彎刀在頭頂畫圈,喊殺聲混在蹄聲里分不清哪是蹄聲哪是嗓子。
蹋頓在騎兵中間。他騎一匹鐵青色的高頭大馬,那馬比別的馬高出半個頭,馬鬃編成一條條辮子,辮梢上扎著紅繩。
蹋頓沒披甲,只穿一件狼皮袍子,腰間扎一條銅釘帶。手裡握一桿長柄彎刀,刀刃寬得像砍刀。他身後是他的親兵,約有五百騎,全是騎術最精的老手,人和馬沒有多餘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