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牽招探路

  輜重最難辦。糧袋卸下來,人扛過去。馬匹得蒙上眼睛一匹一匹牽過去,有一匹馬蒙了眼還是害怕,走到一半前蹄跪下去,牽馬兵拼命扯韁繩,馬鼻子噴著粗氣,馬蹄在懸崖邊沿上滑了一下,好幾塊碎石從它蹄下滾落出去,半天才聽見砸在谷底的悶響。牽馬兵臉都白了,把馬頭抱在懷裡一點一點往前蹭,蹭過了這段路,人和馬都是汗。

  天黑時隊伍歇在山腰一處廢棄的古道上。古道旁邊有幾處殘破的烽燧,夯土牆裂了大口子,牆頭上長著枯草。

  士卒們在烽燧牆根下擠著睡覺,互相靠著取暖。火把不敢多點,怕山口那邊能看到火光。只點了三堆篝火,用來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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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蹲在篝火旁邊啃干餅。賈詡坐在他對面,把白棋子放在地圖上。地圖被風吹得不停掀角,賈詡用一塊石頭壓住。

  第二天。山路開始下坡。下坡比上坡更難走,碎石滑,人踩上去碎石跟著一起滑下去,整個人就坐倒在地上往下溜。有人溜下去撞在前面人身上,一串人全坐在地上罵罵咧咧。

  第三天中午到了松子嶺。松子嶺的棧道朽得不成樣子,木板踩上去就斷,木屑渣子簌簌往下掉。牽招讓工兵把朽木板全撬了,重新鋪新木頭。砍了路邊好幾棵松樹,劈成板子,用藤條綁在原來棧道的骨架上。

  新板子濕,踩上去軟塌塌的,往下彎但不至於斷。鋪板子用了一個多時辰,隊伍在松子嶺上排著等。風大,松樹被吹得嗚嗚響。

  第四天傍晚到了野馬坡。只剩一口井,井水很少,打一桶水要等半天才又滲出半桶。人馬都渴了一天,看見井眼睛發綠。牽招讓人排隊打水,先馬後人。馬渴得鼻子直往井口拱,把牽馬兵拽得踉蹌。

  第五天。山路開始變寬。兩邊的山壁往後退,視野豁然開朗。從山縫裡能望見遠處一片開闊的草原,灰色的地平線貼著天際鋪開去,一望無際。風從草原方向吹過來,帶著牛糞味和乾草味。

  牽招從前面跑回來,喘著氣手指前面。「出山口十五里。」

  劉備讓隊伍停住。他和賈詡、關羽、張飛、趙雲一起走到前面一處高地上,撥開灌木往下看。

  出山口下面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長著枯黃的草,沒有一棵樹。山坡往下延伸大概十里,就是白狼山的主峰,山腰上密密麻麻全是帳篷。蹋頓的大帳在半山腰,白氂牛尾大纛還飄著。

  在山口和蹋頓大帳之間,有一處營地,帳篷不多,大概兩三百帳。牽招指了指那處營地。「這是普富盧的營,堵在山口到白狼山之間的北溝上。大概一千多人。我們要是從山口出去,他們正好卡在正中間。」

  賈詡看了一陣。「要打蹋頓,先打普富盧。打普富盧要快,不能讓他給白狼山報信。」

  關羽說:「末將帶本部繞過去,從側翼截住他往白狼山的路。」

  劉備點了點頭。「今夜在山裡歇。明天天不亮,出山。」

  當夜。野馬坡往北十里,出山口附近的山坳里。

  沒有篝火。士卒們裹著毯子擠在一起,背靠著背睡覺。山風吹得松樹嗚嗚響,有人打呼嚕,被旁邊人推醒。馬匹拴在樹根上,馬嘴套著嚼子吃不了草,只能幹站著。

  幾個騎兵把自己的干餅掰碎了餵馬,馬舌頭舔人手心,粗糙溫熱。月亮升起來時,薄雲遮了大半邊,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是灰濛濛的一片,把山坳里的帳篷和人的輪廓都模糊了。

  牽招沒有睡。他帶著五個特戰營趁著月亮還沒被雲遮住往前摸。從山坳到普富盧的營地大概七八里,全是緩坡,沒有樹,只有枯草和碎石。

  枯草能藏人。六個人分三組,每組隔開五十步,趴在草叢裡往前爬。枯草葉子刮在臉上,有人被刮出了血印子,也不去擦。

  爬到離營地五百步距離,月亮忽然亮了一下,六個人同時把頭埋進草里一動不動。月亮的亮光過去之後,牽招抬手做了個手勢,繼續爬。

  普富盧的營寨是用削尖的木樁插在地上圍起來的,沒有挖壕溝,只在入口處設了幾道鹿角。營地中間點著幾堆篝火,火不大,燒的馬糞,馬糞燒起來的煙帶著一股子草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帳篷是用舊牛皮縫的,有的牛皮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草墊子,風從縫裡灌進去把帳篷布吹得一鼓一癟。幾個兵蹲在火邊用刀削肉乾吃,吃一口肉喝一口馬奶酒。有人在帳篷里打鼾,鼾聲震天響。

  牽招趴在一叢枯草後面。他的嘴唇乾裂,裂口上滲著血絲,說話時嗓門壓得極低。「營帳數清楚了。兩百三十餘帳。一帳睡四到五個,加上營哨散卒,總計千人上下。」

  「馬樁呢?」

  「營後。三百餘匹。其餘的馬散放在營北面的草場上,沒人看。」

  旁邊一個特戰老兵用胳膊肘撐著身子往前看。「普富盧的兵夜裡不披甲,弓弦也卸鬆了,掛在帳篷外。」他停了停,「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駐防的。走路踩到碎石都不怕人聽見。」

  牽招讓人在草地里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地圖是用手指在泥地上劃出來的,營地輪廓、馬樁位置、通往白狼山的山路走向,全標清楚了。畫完了,他看了兩遍,用手把地圖抹平,泥地上只剩幾條淡得看不清的劃痕。

  「回去。把圖給大將軍。」

  山坳里劉備沒睡。他披著毯子坐在一塊石頭上,石頭冰涼,隔著毯子都能感覺到涼氣往上滲。賈詡坐在他旁邊,毯子披在肩上,手裡還捏著那枚白棋子,棋子在指間翻來翻去。

  牽招摸回來時,天邊已經有點發白了。他把普富盧營地的位置、兵力、馬樁、崗哨布置一一報出來。報完了他喝了口水囊里的水,水冰得牙根酸,他含在嘴裡暖了一下才咽下去。

  「普富盧是樓班部的人。樓班部和蹋頓本部本來就面和心不和。普富盧這營,蹋頓把他放在北溝,是當棄子用的。」

  賈詡點了點頭。「棄子也是棋子。吃掉這顆棋,蹋頓的左邊就空了。」

  劉備站起來。他看了看天色,天邊那抹白越擴越大,山脊線從黑變成青,又從青變成灰。山坳里計程車卒已經開始醒了,有人蹲在地上用沙子搓臉代替洗臉,有人把干餅揣進懷裡用體溫暖軟了再吃。

  「傳令。全軍吃乾糧。刀出鞘,弓上弦,馬摘嚼子。卯時準時出山口。」

  山坳里窸窸窣窣開始動。步卒把刀從刀鞘里抽出來,刀鞘在石頭上磕一下,悶悶響。弓手把弓弦掛上弓臂,弦繃緊時吱扭響一聲,像鳥叫。

  騎兵把馬嘴上的嚼子摘了,馬打了響鼻,鼻子噴出的白氣在晨光里一團一團。馬蹄上包的布也解了,馬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