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
山上的雪還沒化盡。陽坡的雪化了,露出枯黃的草根。陰坡還是白的,雪殼子硬得能站住人。山腳下的帳篷密密麻麻,從山腰往下看,像地上長了一片白蘑菇。
蹋頓的大帳扎在半山腰一塊平地上。大帳用牛皮縫的,帳頂插著一桿白氂牛尾大纛,牛尾被風吹得亂飄。帳前立著九根馬樁,每根樁上拴一匹戰馬,馬都是騸過的公馬,胸寬腿長,馬鬃編成辮子。
帳里坐滿了人。今天來的頭領比上次多。樓班部的普富盧坐在左手第三位,他爹樓班本人也來了,六十多歲的老酋長,臉上全是老人斑,眼皮耷拉著,但眼睛縫裡透出來的光很亮。
能臣抵之坐在右手第一位,他是個矮壯的中年人,脖子比頭還粗,下巴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嘴角一直豁到耳根。
袁熙和袁尚坐在最下手,靠近帳門。帳門掀開時風灌進來,吹得他們袍子下擺一掀一掀。
蹋頓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隻烤羊腿。他用短刀從羊腿上片肉,片一片往嘴裡塞一片。羊油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抹了一下。
「劉備到薊縣了。」蹋頓嚼著肉說話,聲音含混,「探子從碣石道那邊看見輜重車隊,很長,從薊縣一直排到海邊。他想從碣石道慢慢壓過來。」
能臣抵之問:「帶了多少人?」
「探子說看車隊規模,至少五萬人的輜重。」蹋頓把羊骨頭扔在案上,骨頭磕在銅盤上叮噹響,「五萬漢軍,走碣石道。碣石道沿海,路好走,但繞遠。他們一天走三十里,走到白狼山得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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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班抬起耷拉的眼皮。「十天,夠我們把兵全部集結到碣石道沿線。他走大路,我們在路邊設伏。他走到一半,我們騎兵沖陣,殺完就走。」
袁熙在帳門邊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劉備會不會走盧龍塞?」
帳里安靜了一下。幾個烏桓頭領互相看了一眼。
蹋頓笑了。「盧龍塞那路斷了幾年了,棧道朽了,山道窄得只能走一個人。劉備五萬大軍,帶甲冑帶輜重,從那走?他那輜重車一輛都過不去。」他把短刀插在羊腿上,刀柄晃了兩晃。「他要真敢走盧龍塞,不用我們打,山里掉下懸崖摔死的人就夠他受的。」
能臣抵之說:「但也不能不留人盯著。派兩哨去白狼山北面的出山口,萬一有人從那邊摸過來,我們提前知道。」
蹋頓點了點頭。「普富盧,你帶你的人去山口紮營。山口往北三十里,是白狼山的北溝,你在那守著。」
普富盧站起來應了。
袁尚湊到袁熙耳邊低聲說:「他不信劉備會走盧龍塞。」
袁熙低聲回答:「我也不信。但上次在河北,我們不信的事,劉備都做了。」
袁尚沒再說話。
盧龍塞往北的山路。
天剛亮,隊伍開始進山。山口很窄,兩邊的山壁夾得緊緊的,只留一條縫。晨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山路上,光線被切割成一條一條斜著的光柱。光柱里飄著細塵,細塵翻翻滾滾沒完沒了。
牽招走在最前面。他拄著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棍子點在地上試探每一步。山路上的碎石被凍了一夜,表面結了一層薄霜,腳踩上去咯吱響。
他走幾步就蹲下來用手摸一摸路面,路面松的地方碎石會滑,他讓人把鬆動的碎石搬開堆在路邊。有的地方路面塌了半邊,他讓工兵砍了松樹搭成便橋,松樹是濕的,踩上去吱呀響。
前面是片爛泥坡,坡不陡但泥深,一腳下陷到腳踝。牽招讓工兵搬石頭墊,人踩在石頭上能過,但馬走不穩,馬蹄陷進泥里拔出來時能聽到泥漿吸住蹄鐵的悶響。
一匹馱糧的馬後腿陷進泥坑,越掙扎陷越深,泥漿沒到了馬肚子。牽招走過去把馬背上的糧袋卸下來扛在自己肩上,旁邊幾個人一起推馬的屁股,推了好幾次才把馬拉出來。馬渾身是泥,抖了幾下,泥點子濺了牽招一臉。
劉備騎在玉驄上。山路窄得馬只能單行,玉驄走得很小心,前蹄踩實了才邁後蹄。劉備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扶著山壁上凸出的石頭。山壁上的石頭冰涼粗糙,手摸上去指甲摳下碎砂粒。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在山路上拉成了一條長線,從山腰彎彎曲曲一直排到山腳。步卒扛著矛在窄道上一個跟一個,矛尖在陽光里一晃一晃。
騎兵牽著馬走,馬蹄子包了布,布上沾了泥和碎葉。甲冑卸了馱在馬背上,人輕裝走路反而比馬快。
走了半日,到了一處稍微開闊的山谷。劉備讓人停下歇一歇。士卒們坐在石頭上啃干餅,干餅硬得牙都咬不動,有人把餅掰碎泡在水壺裡泡軟了再吃。水壺裡的水涼得扎牙。
賈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把靴子脫了倒裡面的碎石。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襪子上粘了血。
他把襪子翻過來重新穿上,對旁邊的親兵說「沒事,皮糙」。站起來走到劉備旁邊,手裡又捏著那枚白棋子。
「走了半天,翻過了一道嶺。還有四天。」
劉備沒說話。他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往前看。前面是層層疊疊的山,山脊一道接一道,灰濛濛的,看不到盡頭。山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他袍子下擺獵獵響。
趙雲走到他身後站定。他和騎兵一起牽馬走了一上午,靴子上全是泥。他掏出水囊遞給劉備,劉備接過來喝了一口,還給趙雲。
「騎兵走這路,馬遭罪。」
「馬遭罪,人也遭罪。但遭罪的路,烏桓人想不到。」
趙雲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難。有一段山道在懸崖邊上,路寬不到三尺,左邊是山壁,右邊是萬丈深淵。
深淵底下是一條河,河水在谷底翻著白浪,水聲傳上來已經很小了,像遠處有人在敲破鼓。
牽招站在最窄處一個一個拉人過去。他一手摳著山壁上的石縫,一手伸出去接人。每個人過去時都側著身,背貼著山壁,腳後跟踩在懸崖邊沿,腳趾頭摳著鞋底不敢放鬆。有人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軟了,牽招一把拽住他領子把他拽過來。
張飛走過去時沒側身,他背朝深淵面朝山壁,兩手扒著石縫橫著挪,像壁虎一樣。挪過去之後他回頭對後面的兵吼了一嗓子「別看底下!看我!」嗓門蓋過了谷底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