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劉備至幽州

  三月初。薊縣。

  北風還硬,刮在臉上像刀背蹭。薊縣城門口的柳樹沒發芽,枝條乾枯枯的,風一吹互相抽打,發出啪啪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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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羽在薊縣城外等。他帶的幽州郡兵已經列好了隊,三千人,站在官道兩側。郡兵的甲冑舊了,有的甲片用麻繩重新串過,新舊不一,但矛擦得亮,矛尖在晨光里反著冷光。關羽站在最前面,青龍刀拄在地上,刀柄上的布條被風吹得橫飄。

  遠處官道上揚起塵土。先出現的是騎兵,趙雲的涼州羌騎走在最前面。羌騎的馬高大,馬蹄踏在凍土上悶響連成一片。馬上的羌兵穿著皮甲,有的戴狐皮帽,有的光著頭,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脖子上。他們手裡的矛比漢軍的長,矛杆用柘木削的,黑漆漆的泛著油光。

  趙雲騎在最前面。他的馬是去年從涼州馬場挑的,四歲口,棗紅色,額頭有塊白星。馬跑到薊縣城門口時打了一個響鼻,白色鼻息噴在冷空氣里像一團霧。

  劉備的中軍跟在騎兵後面。大纛旗被風吹得獵獵響,旗上的「劉」字繃得緊緊的。劉備騎在玉驄上,青袍外面罩了輕甲,甲片是新打的,邊緣沒磨圓,反光刺眼。他臉上落了一層土,嘴唇乾得起皮,但眼睛很亮。

  薊縣的百姓擠在街兩邊。去年劉備取幽州之後減免了賦稅,薊縣的糧價比袁氏在的時候低了近半。有人認得大纛旗,跪下磕頭。

  有人端了水碗出來,被親兵攔在街邊。一個老太太把水碗舉過頭頂,碗裡的水灑出來濺在她袖子上,她不管,嘴裡念叨著「大將軍喝水」。

  劉備在馬上微微側身,對老太太點了點頭。他沒停馬,馬繼續往前走,蹄子踩在街面的石板上嗒嗒響。

  薊縣縣衙改成了臨時中軍帳。堂上的案幾被搬走,換了一張大方桌,桌上鋪著幽州和遼西的地圖。關羽把郡兵的名冊放在案上。

  「薊縣郡兵三千,漁陽郡兵一千二,上谷郡兵八百。全部加起來不到六千。其中上過戰場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是去年新招的。」

  劉備接過名冊翻了翻。「子龍的兩千騎兵,加上我們從鄴城帶來的五萬。六萬出頭。」

  賈詡站在地圖旁邊。他的棋子今天換了一枚白的,在手指間翻來翻去。「六萬打三萬五,人多。但在草原上打仗,人多的不一定贏。烏桓騎兵來去如風,我們追不上,也堵不住。關鍵還是那句話,陣斬其帥。」

  牽招從外面進來。他是從盧龍塞方向趕回來的,騎了一整天的馬,下馬時腿都打晃。他走到方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塊畫在羊皮上的草圖。

  「盧龍塞外的情況摸了一遍。從盧龍塞往北走,山路大概兩百五十里,中間有四處水源。第一處在出塞後三十里的山谷里,是條溪,水量小,勉強夠五千人喝。第二處在八十里外的老鷹溝,是眼泉,水量大。第三處在一百四十里外的松子嶺,有山溪。第四處在兩百里外的野馬坡,就一口井,水少。」

  「過了野馬坡呢?」

  「過野馬坡往東北走五十里,出山。出山就是白狼山北麓。」牽招的手指在羊皮草圖上劃了一條線,「白狼山是烏桓的夏季牧場,蹋頓的大帳現在就在那兒。從出山口到大帳,直線距離不到三十里。」

  賈詡把白棋子放在白狼山的位置上。「五天山路。走得快,四天能出山。」

  劉備問:「烏桓人有沒有在山口設哨?」

  牽招說:「有。但不多。我的人摸過去看了,山口有三處哨點,每處五六個人,不像是防備大軍偷襲的,更像是防備小股流竄的。烏桓人不相信大軍能從盧龍塞方向過來。他們把主力探子全布在碣石道那邊。」

  劉備站起來,在堂上走了幾步。靴子踩在磚地上,每一步都響。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薊縣出發,往東北劃到盧龍塞,再往北穿山,直插白狼山。

  「休息兩日。第三日出發。輜重車走碣石道,大張旗鼓,讓烏桓的探子看見。主力從小路去盧龍塞,深夜出塞。輜重是餌,主力是刀。」

  賈詡點頭。「輜重車走碣石道,烏桓探子一定會報回去。蹋頓會把注意力放在沿海,我們趁機從盧龍塞穿山。」

  張郃站起來。「末將守薊縣,帶冀州營保障後路糧道。輜重車出碣石道,末將親自押隊。」

  兩日後。深夜。

  薊縣北門悄悄開了。沒有火把,沒有鼓聲。騎兵的馬蹄上包了布,蹄子踩在地上悶悶的,像敲在棉被上。步卒一個接一個出城,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兵器磕碰的輕微聲響。

  劉備騎在玉驄上,在城門口看著隊伍往外走。賈詡騎馬跟在他旁邊,裹著厚袍子,手裡還捏著那枚白棋子。

  「天亮前能到盧龍塞。」賈詡說。

  「走。」

  馬隊開始往東北方向移動。夜很黑,沒有月亮,星星稀疏疏的。官道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地,風吹過田埂時嗚嗚響。有人踩進水坑,濺了一腳泥,罵了一聲又繼續走。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陣,隊伍到了盧龍塞。盧龍塞是長城上的一道舊關,漢武帝時修過,後來荒廢了將近兩百年。

  關牆塌了好幾處,豁口用碎石胡亂填了填。城門早沒了門板,只剩一個空門洞,門洞頂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草穗子抖。

  牽招已經在關外等了。他帶特戰營把出關後的第一段山路清理了一遍,碎石搬開了,倒下的枯樹拖到路邊。他在路邊蹲著,看見劉備的馬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關外十里之內沒有烏桓的哨。可以放心走。但山路險,尤其是第三天的松子嶺那段,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懸崔上那條棧道朽了兩百年,人踩上去木頭渣往下掉。」

  劉備下馬,走進關門的空門洞裡。門洞裡的石頭冰涼,摸上去一手濕霉味。他穿過門洞,站到關外。關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山影。山風從山谷里灌出來,帶著松脂味和雪氣。

  「傳令。天亮進山。」

  他轉過身時,東方山脊上剛冒出一線灰白色。晨光把山影的輪廓勾了出來,黑壓壓的,層層疊疊,一直堆到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