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十五年正月。塞外。
白毛風颳了一整夜。天亮時風停了,雪還在下,細得像鹽末。雪落在草上,落在帳篷上,落在馬糞上。馬糞還冒著熱氣,雪一落上去就化了,結成一層薄冰殼。
蹋頓站在大帳門口。帳簾掀開著,冷風往裡灌。他披了一件狼皮袍子,袍子舊了,袖口磨得發亮。裡面穿的皮襖腋下脫了線,露出一撮羊毛。他不在乎這個。
「春草什麼時候冒頭?」
旁邊的老薩滿蹲在地上用羊骨占卜。羊骨在火上烤出了裂紋,裂紋往北偏。老薩滿用手指順著裂紋摸了一遍。「三月中。今年春早。」
「趕在春草冒頭之前南下。」蹋頓轉身進帳。
帳里坐著十幾個部落頭領。烏桓有三大部:遼東屬國的蹋頓本部,遼西的樓班部,右北平的能臣抵之部。
今天來的不全,能臣抵之還沒到,樓班部只來了一個老酋長的兒子,叫普富盧,二十出頭,臉上一圈短鬍子,坐在最邊上。
蹋頓在主位上坐下來。他先沒說話,端起銅碗喝了一口馬奶酒。酒順著鬍子淌下來,他用袖子抹了一下。
「袁家兩兄弟在令支城待了一年多了。他們在那屯糧種地,收攏了上千潰兵。咱們讓他們在那待著,不是白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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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班的普富盧問:「單于是想讓他們打頭陣?」
「不是頭陣。是名分。」蹋頓把銅碗放下,「袁家兩兄弟姓袁,袁紹當年是河北之主。他們打回河北,叫收復故土。我們南下,是幫盟友。這不一樣。」
「打哪?」
「先打右北平。然後薊縣。」蹋頓的手指在地圖上從遼西往下劃,停在幽州的位置。「劉備在幷州打高幹,兵力還沒從太行山抽回來。
幽州現在是空的。關羽回了鄴城,幽州只有幾個郡兵在守。搶在這個時候打,能多搶幾座城。」
普富盧問:「如果關羽帶兵趕回來怎麼辦?」
「那就更快打。」蹋頓說,「不攻城。搶糧,搶人,搶牲口。打完就走。把幽州攪亂,讓劉備不敢把兵全壓在幷州。」
他站起來,走到帳房掛的牛皮圖前。牛皮上用烙鐵燙出了遼西、右北平、漁陽、薊縣幾條線。他在右北平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能臣抵之的人先動。從右北平分兩路,一路往西去漁陽,一路往南去薊縣。樓班部壓後,我本部直插薊縣。」
頭領們散了。普富盧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蹋頓。蹋頓正低頭看地圖。他的肩膀很寬,頭低下去時脖子後面堆起一層肉。
令支城。
袁熙在城外的練兵場上。練兵場是去年秋天平整出來的,場地夯土夯得不平,有幾處窪地積著雪水。操練的兵踩著雪水走,靴子濕透了,腳趾頭凍得沒知覺。
新收的潰兵還有不會握矛的。矛杆一會握太靠前,扎出去沒力氣;一會握太靠後,矛尖亂晃。袁熙一個一個糾正,手把手調握矛的位置。他自己的手也凍裂了,虎口上好幾道血口子,用破布纏著。
袁尚從城裡騎馬出來。馬跑得急,蹄子踩在凍土上嗒嗒響。他在練兵場邊上翻身下馬,走到袁熙跟前。
「烏桓那邊來訊息了。蹋頓定了,三月出兵。」
「多少人?」
「說是五萬騎。我從蹋頓那邊的人嘴裡套了話,實際能湊出來的大概三萬。還有咱們自己的人,湊一起三萬多。」袁尚壓低了聲音,「蹋頓的意思是讓咱們打頭陣,他壓後。」
袁熙把手裡那根矛遞給旁邊的兵,擦了擦手上的泥。「他是讓咱們死在前頭。贏了,他分城分糧。輸了,死的是袁家的人。」
「那也得打。」袁尚說,「不打,咱們就困在令支這一小塊地方,缺糧缺鹽。今年冬天又凍死了幾十匹馬。」
袁熙沒再說話。他看著練兵場上稀稀拉拉的兵,這些人穿著雜色的襖子,有的連甲都沒有,腰裡別著農具改的刀。
袁紹當年在鄴城點兵的時候,旗下站的人甲冑鮮明,矛尖一排排亮得像雪地里的冰凌。現在這些人都沒了。
他們兄弟倆對視了一眼。袁尚眼角有塊凍瘡,紫紅色的,像被什麼東西砸過。
「三月南下。」
幽州。薊縣。
牽招的特戰營年前就布在遼西走廊沿線。從薊縣往東,徐無山、令支城、肥如、盧龍塞,一共設了七個暗哨。暗哨蹲在山洞裡、獵人廢棄的木屋裡、關城外的破廟裡。
臘月最後一天,一個暗哨從徐無山傳回訊息:「烏桓騎兵開始在遼東屬國集結,馬樁新增上百,牧群往南移。」
開了年,又有訊息傳回來:令支城的袁軍在整修兵器,鐵匠鋪晚上還亮著爐火。緊接著是新春第三份:「能臣抵之部離開牧場,方向是遼西。」
牽招親自蹲在盧龍塞北面的山上。他待了整整幾個晝夜,白天趴在山石後面用望筒看,晚上裹著羊皮襖睡在山洞裡。山洞裡又潮又冷,石壁上往下滲水,滴在脖子上像冰針扎。
他統計了過路的烏桓牧群:牛群更替放牧路線,馬樁由南向北散布;在盧龍塞外烏桓人常走的那條牧道上,新的馬蹄印疊著舊蹄印,數不清楚多少匹。按牧群遷徙的規模反推,集結的騎兵不會少於兩萬。
牽招把望筒收進皮筒里。他從山上下來時腿凍僵了,走路一瘸一拐。到了薊縣城裡他洗了把臉,坐到桌前咬開毛筆凍硬的筆尖,在唾沫里潤濕了,開始寫軍報。筆尖在竹簡上颳得沙沙響。
「烏桓各部騎兵自去年深冬起陸續南移,於遼東屬國及令支外圍集結,到本月中旬已超過兩萬騎。蹋頓本人在白狼山大帳。以此用兵態勢推斷,南下時間在三月前後,目的是趁幽州幷州兵力分散、春耕剛開始時搶掠。」
他把竹簡捲起來用蠟封住,交給快馬送往鄴城。快馬跑了不到四天。
鄴城。
劉備在北門外看春耕。冀州的麥子已經播下去了,麥苗剛冒出土,嫩黃的一層鋪在田裡。農夫蹲在田埂上拔草,手指頭凍得通紅。有人認識劉備,站起來作了個揖。劉備沖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親兵從城裡騎馬奔出來。馬跑得口吐白沫,在田埂邊停下來時四蹄還在刨地。親兵翻身下馬,雙手遞上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