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追出去追到干河床時,河床里只撿到高幹脫下來的甲冑。甲冑是兩襠甲,肩甲上的鐵片磨得發亮,甲面上濺了血點子。
血點子幹了,用指甲一刮能刮出血粉。河床里還有腳印,腳印往山溝方向去的,很深,是跑的。
趙雲沿著腳印追到山溝口。山溝口很窄,兩邊是陡崖,崖壁上長著帶刺的灌木。腳印在這裡變淺了,山溝里的碎石地留不住腳印。
趙雲在溝口站了一會兒,山風從溝里灌出來,帶著冷氣。他轉身往回走,走到河床邊時對跟來的兵說:「把甲冑帶回去給明公。」
趙雲回來之前,牽招的特戰營已經追出去了。牽招追得很快,他帶了三十多個人,全是山里能跑的。從干河床追進山溝,沿著山溝又追到一處三岔口。
三岔口是三條山溝交匯的地方,地面全是碎石,石頭上長著青苔。牽招蹲下來看碎石上的痕跡。石頭上有刮擦的印子,是新刮的,人踩在松石頭上滑一下就會刮出這種印子。往左的分岔口處有一塊石頭翻了面,朝上的一面是濕的,說明有人剛踩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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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
追了六七里,天開始黑了。山林里黑得快,太陽一落山,樹底下什麼也看不清。牽招點起火把繼續追。
追到一處崖壁下面時,地上扔著幾樣東西:一個水囊,一塊干餅咬了一半,還有一件沾血的布衣。
布衣的料子是細麻布,不是普通小兵的粗麻。牽招把布衣拿起來翻看,領口內側繡著一個褪色的記號,是高幹的。
「受了傷。跑不遠。」
再往前追,地上開始有血跡。血跡不密,隔幾步才有一滴,滴在碎石上已經凝了,黑紅色。牽招順著血跡追過一道矮嶺。矮嶺上長滿了矮松,松枝很低,人鑽過去時松針刮在臉上生疼。
血跡在一個山洞前斷了。洞口不大,一個人彎腰才能鑽進去。洞口邊的石頭上蹭了血手印。手印還在往下淌,是新鮮的。
牽招讓人把洞口圍住。他蹲在洞外一塊石頭後面,對裡面喊話。
「高幹。出來。你跑不了了。」
洞裡沒聲音。過了一會兒,洞裡有石頭滾動。牽招示意所有人弩機上弦。弩弦拉開的聲音在夜裡很脆。
洞裡傳出人聲。不是高幹,是高幹的親兵。「別放箭。我們出來。」
一個一個從洞裡鑽出來。先是親兵,三個,都受了傷,臉上有血口子,嘴皮乾裂,出來後自己把刀扔在地上,跪在洞口邊。最後一個是高幹。
高幹從洞裡出來時手撐著洞壁,袖子破得露出半截小臂。小臂上全是擦傷,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沒穿甲,只穿一件單衣,領口扯開了,貼身的短衫被汗浸透貼在身上。腰裡還掛著劍,劍鞘在石頭上磕得到處是痕。
他直起腰看著火把光里的牽招。牽招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火把燒得噼啪響,松脂滴在地上滋滋冒煙。
高幹說:「我要見劉玄德。」
牽招沒理他。讓人把高幹的劍收了。兩個人上來押住高幹往回走。親兵也被綁了跟在後面。牽招讓他們走快些,說大將軍在壺關等。
天亮時他們走出了山溝。壺關城門大開,守軍在城門兩側站崗,門洞裡還在清理碎石。碎石的稜角在晨光下泛白。
高幹被押進城時,降卒還蹲在城牆根下。他走過降卒面前,沒有一個降卒抬頭看他。趴在家屬區牆頭往外看的女人也不做聲,只是靜靜望著他被押過巷口。他的腳鐐拖在地上劃出一道印子,腳印疊在之前戰死的兵拖走時留下的血痕上。
壺關城樓前的空地上臨時設了劉備的中軍帳。帳門大敞,劉備坐在案後,兩邊站著張飛、趙雲、張郃、賈詡和隨軍文吏。
案上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高幹叛變時殺官後搶走的壺關令印,印紐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另一樣是牽招從山裡帶回來的高幹的劍。
高幹被押到帳前。押他的人鬆開手,讓他站著。他站得身子晃了一下,左腿在逃跑時傷了,膝蓋腫得老高,褲腿被血凝住了。
劉備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案上的油燈燈芯爆了一個火花,在寂靜里顯得很響。
「我記得你在鄴城,跪在我面前說肝腦塗地。我把壺關交給你,你殺了我的人,又跪了誰。」
「我跪了袁氏。」高幹的嗓子幹得冒煙,說話聲音粗糲得像石頭刮石頭,「我是袁公的外甥。」
「袁紹的外甥。」劉備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手放在案上,「那跪在我面前磕頭說肝腦塗地的那個高幹,是誰?」
高幹低了低頭,又抬起來。「你殺了我。」
「你放心吧。」劉備說,「壺關令的人頭是你掛在城門口的。現在壺關令的人頭已經入殮了。你欠他一個人頭。」
高幹的臉抽動了一下。
劉備站起來,走到高幹面前。兩人的距離只有一步。「攻城戰死了很多弟兄。你這條命,是他們用命換來的。」他頓了一下,「所以不能讓你活著。」
轉頭對張飛說:「推出去。按軍法處置。」
張飛上前一步,抓住高幹的後頸往下一壓,押出帳外。高幹被拖出了帳口,腳鐐磕在門檻上。
壺關城門外。高幹被按著跪在地上。張飛親自執刀。刀舉起來時,晨光照在刀鋒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刀落。人頭滾在地上滾了半圈停下來。血從脖子斷口處噴出來,濺在城門口的石板上。
張飛用布擦淨刀刃上的血,把布扔在地上。
劉備站在城樓上看著城門外的一幕。賈詡站在他身邊,手裡捏著那枚棋子。
「壺關下了。幷州全定。」賈詡說。
「不。壺關只是幷州東面的一扇門,門開了,屋裡還沒打掃乾淨。」劉備轉過身,「讓馬超從涼州移師太原,張繡從西河往北推。幷州各郡所有袁氏舊將,不願意降的,一併清掉。」
賈詡點頭。
劉備又說:「讓簡雍把幷州戶籍重新造一遍。黑山軍安置點也要查。幷州從現在起不能再出一個高幹。」
當夜,壺關城裡開始清理戰場。降卒編入各營。戰死的屍體分別收殮,自己人的單獨停放,守軍的擇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