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在關後燒成了一堵牆。火光把山壁映得通紅。菸灰從空中飄下來落在城牆上,落在守軍的肩膀上和頭盔上。有人伸手去拍肩膀上的灰,拍了兩下,手開始抖。
高幹站在箭樓上。他看看東牆正面壓上來的劉備步卒,又看看關後燒成一片的糧草囤。
「關後有多少人?」
郭伏說不知道。
「帶人去。把關後的敵軍打退。糧草已經燒了,但關後不能丟。丟了關後我們就被夾在中間了。」
郭伏從城牆上抽調三百人下城往關後方向跑。這三百人跑得稀稀拉拉,隊形拉得很長。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往城牆上看,有人在拐彎處慢了半拍看關後的濃煙多大。
關後台地上,趙雲已經把窪地到山腳下這一段控制住了。他的五百人分成兩隊:一隊守窪地出口,一隊守山腳下的窄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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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幹的援兵馬上到。守住了。守到正面破城。」
牽招的特戰營散在周圍的亂石堆里。石頭縫裡藏著人,弩機上著弦,箭頭對住了從城門方向過來的路。路不寬,一邊是燒著的糧囤,一邊是陡坡,只能並排走三五個人。
郭伏帶著三百人衝過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敵軍,是糧囤燒剩的架子。木架燒塌了,焦黑的樑柱橫在地上,還在冒煙。穀子燒成了炭,黑乎乎地堆在地上,風一吹炭灰揚起來撲在人臉上。
「人呢?」
話音沒落,石頭縫裡弩箭打出來。第一排弩箭放倒了前面三五個人。郭伏旁邊的親兵脖子中箭,血從箭杆旁邊冒出來,人往前一栽,手裡的刀飛出去老遠。
郭伏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喊盾牌上前。盾牌兵還沒把盾牌舉起來,第二排弩箭又到了。弩箭打得很準,零散著放,東一箭西一箭,不密集但每箭都有人倒下。牽招的人不著急,弩機上弦慢,他們放一箭就縮回石頭縫裡,上完弦再冒出來。
郭伏的兵開始亂。有人躲在盾牌後面不敢動,有人想從陡坡上繞過去,爬到一半腳下滑了滾下來。陡坡上的碎石被踩得嘩嘩往下滾,滾進燒焦的糧堆里濺起火星。
「衝過去!他們沒多少人!」郭伏站起來揮刀。
他帶頭往前沖。身後稀稀拉拉跟上來幾十個人。刀盾兵縮在盾牌後面往前挪,腳踩在炭灰上噗噗響。挪了十幾步,開始和趙雲的人短兵相接。
刀撞刀。刀撞盾。有人被砍中腿倒在地上,倒地後還用刀砍對方腳踝。有人拿盾牌砸人臉,盾沿砸在鼻樑上,鼻樑骨斷了血噴出來。
趙雲沒有守在窪地出口。他帶著幾十個人繞到郭伏這夥人的側面。側面是一道矮坎,過了矮坎就能包抄郭伏的屁股。趙雲第一個翻過矮坎,刀沒拔出來,用刀鞘先砸翻了一個。
郭伏聽到側面有動靜時已經晚了。側翼的人被趙雲衝散,幾個兵扔了刀往坡下滾。只剩下郭伏身邊還圍著十幾個老卒在拼死頂著。
牽招從石頭後面站起來。他拉開弩機,瞄住了郭伏的肩膀。弩箭打出去,釘進郭伏的右肩窩。郭伏手裡的刀掉了。人沒倒,左手捂著右肩,血從指縫裡往外冒。親兵拖著他往回跑,跑進城門洞裡。
郭伏捂著肩膀被親兵架上了箭樓。高幹看見他肩窩上的箭杆還在顫,臉色更難看了。箭杆是黑色的,箭羽沾著血黏成一撮。
「關後有多少人?」
「不多。但卡住了窄道口。沖不過去。」郭伏咬著牙說話,嘴唇白得沒顏色。「糧草全燒了。窪地里的存糧一點沒剩。」
高幹沒說話。他站在箭樓上往關後方向看。濃煙還沒散,煙柱反而更粗了,關後的火苗從窪地開始往上坡燒,乾燥的茅草和灌木被火苗一舔就著。
城牆上的守軍也看見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糧沒了」,被高幹聽見了。高幹轉過身走到喊話的那段城牆上,拔劍架在喊話人的脖子上。那人癱跪在地上,褲子濕了一片。
「糧沒了還有城。」高幹的劍壓在對方頸動脈上,「城在人在。誰再亂我軍心,這就是下場。」
劍往回一收,血從脖子上噴出來濺在垛口青磚上。高幹把劍在死人的衣服上蹭了蹭,抬頭掃了一圈城牆上的守軍。沒人敢再出聲。
但恐懼不是靠殺人能徹底壓住的。抽刀能堵住嘴,堵不住心裡算的那筆帳,糧沒了,援兵沒來,關後被人堵著,正面還在猛攻。這城還能守幾天?守軍心裡全都明明白白,只剩一層窗戶紙沒人捅破。有的兵握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刀刃反光在垛口上晃來晃去。
關後。趙雲聽見正面的鼓聲變了。重鼓一下一下擂得很慢很沉,每一下都像在敲城門。鼓聲停了片刻,然後喊殺聲爆開。喊殺聲是成千上萬人的大合唱,震得山壁上碎石嘩嘩往下滾。
他知道正面總攻開始了。
「往城裡壓。」趙雲說。
他的人從窪地出口往城門方向推。路上遇到幾個零散的守軍,被衝散了。城門洞後側這邊也有碎石堵著,但沒正面堆得那麼厚。城裡守軍把精力全放在正面防禦上,關後門洞的碎石堆得不仔細,縫大,從縫裡能看見東門外的光。
「把石堆搬開。」
刀盾兵上前扒石頭。石頭一塊一塊往外遞,從門洞裡遞到外面。搬到一半時,城牆上有人往下射箭。箭釘在門洞石壁上崩出火星。盾牌兵舉盾護住搬石的人,箭打在盾面上咚咚響。
正面。張飛看到子龍發出的訊號箭之後,把所有攻城器械一次性全壓上去了。雲梯、撞車、投石機,投石機從陣後拋石,石頭在空中畫著弧線砸在城牆上,砸一塊青磚就碎一塊,磚屑飛濺。有一塊石頭砸中了垛口後面的弩機,弩機散架了,弩弦崩斷彈起來抽在一個弩手的臉上,抽出一條血印子。
撞車還在撞城門洞。碎石堆已經被撞出一個能容兩人並行的大洞。透過洞能看見城門裡側的守軍也在拼命堵石頭,兩撥人隔著一個洞互相看見對方的臉。
裡面的守軍拿矛從洞裡往外捅,推撞車的兵拿刀砍矛杆,矛杆斷了,斷口白生生的,木刺扎進捅矛兵的手裡。
雲梯又架上去了。這次張飛親自帶突擊隊往上爬,他第一個踩著梯檔往上爬,一手扶梯一手拿刀。箭射在他旁邊的垛口上,磚屑崩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他沒擦,繼續爬。
爬到垛口時一個守軍拿刀砍他。他用刀格開,借力翻上垛口。落地時腳踩在一具屍體上,滑了一下,單膝跪地。
守軍又砍過來,他單手舉刀架住,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短刀捅進對方肚子。短刀在肚子裡攪了一下拔出來,帶出一截腸子。
「上來!」
後面的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翻進垛口。張飛帶著突擊隊在城牆上撕開一個口子,然後往兩邊推。左邊推了十幾步被守軍堵住,右邊推了七八步又被堵回來。雙方在城牆上拉鋸,每一塊青磚上都濺了血。
城門洞那邊也快了。關後趙雲的人扒開了後門的碎石堆。門閂卸掉,城門被從裡面拉開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趙雲帶著人從關後湧進城,和守軍展開了巷戰。
兩路夾擊之下,守軍的防線開始崩。不是一處崩,是好幾處同時崩。城牆上的人被正面壓制往後撤。
城門口的人被前後夾擊沒了退路。城裡巷子窄,守軍被衝散了,一小撮一小撮各自為戰,很快被分割包圍。
高幹在箭樓上看到這一幕,他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頭盔摘下來放在案上。頭盔上的紅纓被血黏成一團。
「走。」
「往哪走?」郭伏捂著肩窩問。
「西邊。山里。只要進了山他們就找不到我。」
高幹帶著親兵幾十人從城西一處還沒被堵死的小門溜出去。小門外面是一條干河床,河床里的碎石踩上去嘩嘩響。高幹脫了甲冑扔在河床里。只穿著布衣往山溝里鑽,山溝越往裡越窄越黑。
趙雲的人追到河床邊時只撿到高幹扔下的甲冑。甲冑還帶著體溫,上面沾著灰。
「追。」
太陽升到正頭頂時,壺關城破了。守軍降的降,死的死。被俘的兵蹲在城牆根下,手抱頭,刀槍堆在旁邊。
張飛從城牆上下來時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在降卒中走了一圈沒看到高幹,又走了一圈,還是沒有。
「跑了?」
趙雲走過來說從西邊跑的。進了山溝。張飛罵了一句,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沒進土裡差不多半尺。
劉備進城時,壺關城裡的火已經滅了。糧草燒成的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街上有屍體。有守軍的,也有自己人的。軍醫在街上給傷兵裹傷,裹傷的白布用完了,撕死人的袍子繼續裹。
劉備站在壺關城樓上。城樓上的黑旗還沒扯下來,上面繡著高幹的字號,滿是箭眼。
「牽招,帶人去搜山。找到高幹。」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