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關關後。天還沒亮透時。
趙雲和牽招趴在灌木叢里趴了大半夜,黎明的第一縷光從山脊上漏下來時,趙雲動了一下。他的肩膀和脖子僵了,動一下關節咯吧響。他慢慢抬起身子,透過灌木叢的枝葉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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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後的台地上,高幹的糧草囤還堆在那裡。值夜的兵蹲在快要滅的火堆邊上打盹,下巴一點一點的。草料堆旁邊有個兵在撒尿,尿澆在凍土上冒熱氣。
更遠處是關後的幾個帳篷,帳篷門前掛著燈籠,燈籠里的燭火快燒乾了,火苗一截一截往下縮。
牽招也起來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嘴唇乾得起皮。他用手指點了點台地下面一處窪地,那裡堆著更多的油布蓋著的糧囤。
「主力糧草在窪地。台上的這些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
「糧囤新堆的。底下沒壓實,四周沒留排水溝,上面的穀子撒得太多。要是真糧草,高幹哪捨得撒這麼多穀子。」牽招指了指地上零星的穀粒。
趙雲仔細看了一遍。台上的糧囤果然堆得很隨意,油布沒壓緊,風一吹布角掀起來露出裡面褐黃色的穀殼。台下的窪地里那些糧囤不一樣,油布繃得緊緊的,四周挖了排水溝,溝里還插了削尖的木樁。
「高幹做了餌。想誘我們來燒,然後夾擊我們。」牽招抬手,指向窪地兩側的山坡。山坡上果然有茅草遮擋,茅草里亮著幾點火光,是守夜的伏兵在抽菸。
趙雲從懷裡掏出隨身的布帛小圖,在圖上標了窪地的位置,然後把圖塞進懷裡對牽招說:「等正面開打。正面打到最緊的時候我們再動手。那時候高幹顧不上後面。」
卯時過半。正面鼓聲傳過來了。隔著山壁,鼓聲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捶一面破鼓,但節奏很清晰。鼓點越來越密,從每兩息一下變成了每息一下,再到每息兩下。這是張飛在催步卒往上沖。
牆那邊的喊殺聲也傳過來了。喊殺聲混著鼓聲,聽不清具體喊了什麼,只能聽出成千上萬張嘴在同時吼。吼聲撞在山壁上,反彈回來,又撞到另一面山壁上,整個山谷嗡嗡響。
趙雲聽到了撞車撞擊城門洞的那聲悶響。那聲響不一樣,是鐵包頭撞在石頭上,地都在震。他轉頭看身後的人,一雙眼睛在灌木叢的陰影里挨著一雙,都亮著,都不出聲。
正面又打了半個時辰。撞車的聲音斷了幾次,然後又接上。喊殺聲一會兒高上去一會兒低下來,像海浪拍礁石。有一陣兒守軍的鑼聲也響了,鑼聲急促,是城牆上哪裡被開啟了口子在調預備隊。
太陽升起來了,照亮整個壺關背後的台地。趙雲抬手按了一下,讓所有人繼續趴著。太陽光會把人的影子拉長,現在動,影子比人先暴露。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正面撞車聲忽然斷了一陣,然後是鼓聲停了幾個呼吸又重新擂起來。這一次鼓點更猛,鼓槌不是在敲,是在砸。連後面的鼓架斷裂聲都能聽到大概。張飛在拼命催兵,傷亡肯定不小。
趙雲說:「就是現在。」
他站起來。五百人跟著站起來。腿僵了的人咬著牙跺了兩下腳,腿肚子上的肌肉繃緊了。
牽招帶特戰營的二十個人先摸下去。他們貼著山壁的陰影往下走,腳踩在碎石上沒有發出聲音。走了幾十步,牽招蹲下來看糧囤前面那個打盹的兵還在不在。
兵還在,頭已經歪到胸口了,口水滴在自己的膝蓋上。牽招右側的人從背後摸過去,左手捂住嘴裡,右手抽刀往喉嚨上一划。血噴在糧囤油布上,聲音很輕,像撕布。
旁邊的另一個守兵被驚醒了,剛抬起頭,另一把刀捅進了他的喉嚨。刀拔出來,帶出一溜血點子灑在凍土上。
窪地兩側山坡上的伏兵正在窩棚里打盹。他們守了一夜沒等到偷襲的人,天亮了以為不會有人來了,大部分脫了甲歪在棚子裡睡。
有個沒睡的哨兵正蹲在石頭上往窪地上看,看見靠近糧囤的幾個身影后嘴剛張開,一支弩箭釘進了他的左眼眶。他頭往後一仰,從石頭上翻下去,磕在石頭上,又滾了一圈掉在草叢裡。
牽招的特戰營清理窪地外圍的哨兵一共用了不少時間。清理的速度很快,每一下都是手起刀落,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驚動遠處。清理完最後一個哨兵,牽招在窪地入口處蹲下,對山上晃了晃手臂。
趙雲帶人下來了。五百人壓過來時腳步聲再輕也是沙沙一片。窪地里的屯糧兵還沒反應過來,趙雲的人已經堵住了他們往外跑的幾處出口。
有個屯糧官從帳蓬里跑出來拔刀,刀剛舉起來,趙雲搶上兩步反手上挑,刀背打在他手腕上,刀飛出去插在雪堆里。屯糧官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趙雲用刀尖指著他喉嚨:「糧在哪兒。」
屯糧官臉白得沒一點血色,手往窪地的三個大油布棚指。
高幹的真正糧草都堆在窪地三個大油布棚下面。每個棚子下面堆了至少幾百石糧食,穀子、麥子、豆料,碼得整整齊齊,袋口用麻繩扎得緊緊的。旁邊還有幾口大鍋,鍋底結著煮粥燒糊的黑鍋巴。
趙雲說燒。他手下把火油罐往糧囤上砸,砸一個點上,油從袋子裡滲出來,淌了一地。有人打著火摺子往上一扔,火呼地起來了,火苗躥得比人還高。
三個糧囤同時起火。火燒得很快,穀子燒起來噼噼啪啪響,黑煙滾滾地往上翻,煙柱在晨光里發黑,直直地衝上半空。
壺關城頭上。高幹正在箭樓里督戰,忽然感覺背後不對勁。他轉頭,看見關後的方向濃煙升起來了,煙柱很粗,遮住了半邊天。他愣了片刻。
「糧草!」高幹拔腿就往箭樓後面跑。
站在城牆上往關後看,濃煙遮住了整個窪地,火苗從煙里躥出來,紅彤彤的,像整座山都在燒。
「關後哪裡來的敵軍?」
「是劉備的人。他們繞到關後了。」郭伏的聲音發乾。
「快去救。」高幹的牙咬緊了牙。
郭伏派人往關後跑。但城牆上的守軍也看到了濃煙,有人放下刀往關後張望,還有人悄悄往後挪。這種心理打擊比正面強攻還致命,「糧草燒了,守什麼」。
高幹拔出劍,在城垛上砍了一劍,火星濺到他臉上。「誰跑我殺誰!守城!糧沒了我們還有城裡的存糧!」
但守軍的臉色已經變了。
關後。趙雲燒完糧草,在窪地出口布下防線。他對牽招說放訊號。牽招點起三支煙火箭往天上射,煙火箭拉著紅色尾煙衝上半空。
壺關正面。劉備望筒里看見西邊升起的紅色煙柱先是一道細線,然後分成三道,彎彎地掛在半空。他放下望筒。
「子龍得手了。傳令給益德,總攻。」
鼓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密集的衝鋒鼓,是緩慢沉重的重鼓,每一下都像心跳。咚!咚!咚!所有步卒方陣一起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