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張飛攻關

  壺關正面,天亮之前最暗的那個時辰。

  張飛已經起來了。他站在營帳外面用冷水搓臉,水是從山溪里打的,帶著冰碴子,潑在臉上激得人一哆嗦。搓完臉他把水壺裡的水倒進嘴裡咕嘟咕嘟漱了口,吐在地上。地上結了一層白霜。

  營地里火把還在燒。火光照著步卒們的臉,全是青灰色的胡茬和乾裂的嘴唇。伙頭兵蹲在灶坑邊攪粥,粥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熱氣在冷風裡一下就被吹散了。

  兵一個接一個端著碗過來,蹲在地上喝粥,喝得很快,燙得齜牙咧嘴照樣往下咽。沒人說話,只有喝粥的吸溜聲和筷子刮碗底的聲響。

  張飛端了一碗粥站著喝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放,走到營地最前面,抬頭看壺關。壺關城樓上的火光在晨霧裡模糊成一團黃暈。城牆上的守軍還在換崗,有人舉著火把沿著垛口走,火把的光晃來晃去。

  「今天。」

  他轉身進帳,把環首刀掛在腰上。刀鞘磕在甲片上叮的一響。親兵遞上頭盔,他接過來扣在頭上,系帶在下巴上勒緊。

  卯時初。天還灰著,山脊上的天空從黑變成了深藍。鼓手已經在鼓架旁邊站好了,鼓槌握在手裡,手凍得通紅。

  張飛走到陣前。他站在步卒方陣最前面,和第一排的矛手並肩。矛手們半蹲著,矛尾抵在地上,矛尖斜指前方。張飛蹲下來和一個年輕矛手平視,那孩子嘴圈上剛長絨毛,握矛的手凍得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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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不怕。」

  「不怕。」

  「怕就說怕。說怕不丟人。衝上去的時候怕也得往前沖,那才叫不怕。」

  張飛站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來,然後猛地癟下去。聲音從丹田裡炸出來。

  「擂鼓!」

  鼓聲爆開。比昨天更響。鼓手掄圓了胳膊砸下去,鼓面震得嗡嗡的,鼓架下的塵土被震得跳起來。步卒方陣開始往前推。腳步聲齊刷刷的,幾千隻腳同時踩在凍土上,悶響連成一片。

  城牆上守軍的弩機先響了。弩箭從垛口之間射出來,箭頭在灰濛濛的晨光里看不清,只能聽見破風聲。

  一支弩箭釘進前排盾牌兵的盾牌上,箭頭穿透木板,尖從背面冒出來,擦著持盾兵的前臂划過去,刮掉一塊皮。持盾兵罵了一聲,咬著牙繼續往前頂。

  工兵扛著木板和竹筐往護城河邊沖。護城河面上的薄冰昨天被打碎了,過了一夜又結了一層。這次工兵不是搭橋,他們直接把竹筐往護城河裡倒,倒的不是碎石,是整袋的沙土。

  沙袋砸破冰面沉下去,水花濺在工兵臉上。沙袋一層一層往上壘,壘到露出水面兩尺高,然後在上面鋪木板。

  城上的箭更密了。高幹的弓弩手昨天打了一天已經打出經驗了,專門瞄扛東西的工兵射。幾排箭下來,又有幾個工兵倒在護城河邊。

  有個工兵被射中腹部,手捂著肚子蹲下去,腸子從指縫間漏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臉白了,然後側身倒下。

  張飛的眼睛發紅。他把環首刀拔出來,刀鋒在晨光里泛著青白色。「撞車!給我撞開門洞裡那些爛石頭!」

  五架撞車同時往前推。比昨天多了兩架。撞車的頂棚上鋪了濕牛皮,牛皮上還在滴水。這是昨夜趕製的,水浸過的牛皮防火油。

  撞車的木輪子碾過沙袋橋時顛了一下,推車的兵用肩膀頂住車架,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第一架撞車進了城門洞。鐵包頭撞在碎石堆上,轟的一下。碎石堆後面的石塊鬆動了一些,從門縫裡漏出幾塊拳頭大的石子。城門洞裡灰撲撲的,碎磚灰揚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城上。郭伏又讓人往下澆油。滾油澆在撞車的濕牛皮上,油順著牛皮往下淌,但牛皮下面沒燒起來,只是嗞嗞冒白煙。

  推車的兵躲在頂棚下面,油沒澆到他們身上,他們繼續推撞車,一下兩下三下,碎石堆被撞出一個凹坑。

  高幹在箭樓上看著城門洞。他的眼睛眯起來,臉色不好看。

  「把金汁倒下去。」

  守軍把燒滾的糞汁一罐一罐往下潑。糞汁濺到城門洞兩側的石壁上,臭氣沖鼻。有幾個推車的兵被濺到了臉上,大叫一聲鬆開手蹲下去捂臉。旁邊的兵頂上他們的位置,撞車又撞了一下。

  碎石堆凹坑又深了一層。最裡層的石塊已經鬆動了,能聽見石頭嘩啦滑落的聲音。

  高幹說:「堵上。讓人扛石頭從裡面再堵一層。」

  郭伏從城牆上跑下去,帶人從城裡的備用石料堆里扛石頭往城門洞裡填。城裡的石頭也不多了,昨天堵城門幾乎用光了城裡的石料。

  郭伏讓人拆了一段城牆根下的牆基,從牆基里摳石頭出來扛過去。摳出來的石頭帶著泥,濕滑濕滑的,扛石頭的人走幾步就要換一下肩膀。

  城門洞裡。撞車又撞了七八下。碎石堆破了一個臉盆大的洞,透過洞能看到城門裡側的光線。撞車的鐵包頭已經彎了,鐵皮捲起來,露出裡面的木芯。

  推車的兵把彎曲的鐵包頭從碎石堆里拔出來時,整個車架都在嘎吱嘎吱響,木頭接榫的地方滲出了木屑。

  張飛在護城河這邊盯著城門洞。他看到碎石堆破了個洞,猛吸一口氣。

  「再推兩下!」

  撞車又撞了一下。洞又大了一圈。第二下。碎石堆嘩啦塌了一角,碎石從洞口湧出來滾了一地。洞裡透出來的光更亮了,可以看見城門裡側也有守軍在忙著堆石頭。

  城上。郭伏跑到箭樓前對高幹喊:「城門要堵不住了!」

  高幹的臉在火光里一明一暗。他手裡的劍握得更緊了,指節咔咔響。

  「派死士下城。從側門繞出去。衝到城門洞把撞車燒了。」

  郭伏跑下去挑人。挑了二十個,每人發了火油罐和火摺子。二十個人從城牆側面的小門摸出去,貼著城牆根往城門洞爬。城牆根下的陰影很重,天還沒全亮,從張飛陣中看不到這邊。

  他們爬到靠近城門洞時,一個死士踩到了碎瓦片,咯吱一聲。推撞車的工兵聽見了,轉頭看見城牆根下有人影晃動。工兵喊叫起來:「城根下有人!」

  張飛聽見了。他轉頭對身邊的刀盾兵指了城根方向:「截住他們!」

  刀盾兵沿著護城河邊往城牆根沖。河岸的爛泥濺起來,糊在綁腿上。刀盾兵趕到城根時,死士已經點燃了火油罐往撞車扔。

  一個火油罐砸在撞車側面,火呼地燒起來。推車的兵脫了著火的外罩,光著膀子用濕牛皮拍火。牛皮拍在火上啪啪響,火星四濺。

  刀盾兵和死士在城根下撞在一起。刀砍在骨頭上,發出菜刀剁排骨的聲音。一個死士抱著刀盾兵的腿把他拖倒,兩個人一起滾進護城河的冰水裡,水花翻了幾下不見了。

  撞車還在燒。濕牛皮被火烤乾了也燒起來了,頂棚的木頭噼啪往下掉火炭。推車的兵只好放棄這架撞車,拖著傷兵往回跑。

  張飛咬著牙看著撞車燒成一團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紅。

  「換撞車!第四架第五架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