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進入幷州地界。地上開始起變化。在冀州時田野是整片整片的麥地,進了幷州,農田碎了,東一小塊西一小塊嵌在山溝里。
土是黃的,石頭多。官道年久失修,有些路段路面塌下去一截,轍溝里積著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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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村莊凋敝。有些村子整座空了,門板倒在牆根下面,灶坑裡長著枯草。有的村子還有幾戶人家,看見大軍過來,躲在門板後頭不出聲。
張飛騎馬走到一處塌了半邊院牆的農舍前停下來。院子裡一個老頭正蹲在石磨上啃乾糧。乾糧硬得像石頭,老頭用牙齦磨半天才咬下來一小塊。
「老丈,壺關怎麼走?」
老頭抬眼看了一下張飛,又低下眼繼續啃乾糧。「往西走。還有四十里。」
「這一路好走嗎?」
「好走個屁。山道。窄得跟刀背似的。」
張飛從馬鞍袋裡掏出一塊干餅扔給老頭。老頭接住,聞了聞,塞進懷裡。
大軍繼續往西。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壁擠過來,天變成了一道縫。山壁上長著矮松,松枝往下滴水。馬蹄踩在石頭上,蹄鐵迸出火星。
先鋒斥候一路往回跑一路報。「前面十五里有高幹的游哨!」「關口外十里地設了鹿角!」
張飛讓隊伍停下,自己帶十幾個親兵往前摸。摸到一處山坳時,他看見壺關了。
壺關嵌在兩座山之間。山壁直上直下,石頭是青灰色的,光禿禿的沒長几棵樹。城牆就砌在山壁之間的最窄處,高兩丈多,青磚砌的。
城牆上站滿了人,垛口後面弓弩手排了兩排。城門洞裡堆著石塊,堆得快把城門都堵死了。護城河水面結了薄冰,冰面上插著削尖的木樁。
張飛趴在石頭上看了一陣,退回來跟劉備說:「這龜孫子把城門堵死了。正面硬打,撞車過不去護城河。」
趙雲也往前探了一次。他看的是城牆兩側的山體。山壁太陡,人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從山頂到城牆還有幾丈高的落差,跳下去腿斷。
劉備在中軍大帳里召開了臨戰軍議。
賈詡把牽招的地圖鋪在案上。圖上標著壺關正面的城防部署,和關後那條採藥小路的位置。
「正面強攻,傷亡大,不一定能一次拿下。高幹要的就是我們死磕正面。他耗得起,我們耗不起。」
「怎麼繞?」張飛把腦袋湊過來。
牽招蹲下,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這條線從壺關東側三里的一個岔溝進去,沿著山脊往北繞,翻過兩道嶺,再折往西,最後繞到壺關背後的一片坡地。全程山路,大部隊走不了,兵器甲冑得人扛。
「這路你走過?」張飛問。
「走過。三個人一起走的。沿路的暗哨我已經拔了。高幹不知道這條路。」
劉備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帳外。帳外天色暗了,壺關方向的山頭上亮著幾點火光。那是高幹的人在放訊號火。
「分兩路。」他的聲音不大,「張飛率步卒兩萬正面佯攻東門,攻城器械全擺上去,聲勢要做足。把高幹的兵力全吸在東牆上。」
張飛抱拳。
「趙雲率五千騎兵,卸甲輕裝,從小路繞到關後。牽招帶特戰營在前面引路。繞過去之後不要立刻動手,先等正面開打。正面打得最激烈時,你們從關後發起突擊。第一件事是把他們的糧草輜重點了。」
趙雲點頭。
「張郃率冀州營在壺關外圍設伏,堵住往北和往西的所有出口。高幹要是棄城跑,不能讓他進山。」
張郃說末將領命。
「明天五更埋鍋造飯,天亮開始行動。」
當夜營地里燈火通明。士卒們坐在篝火邊磨刀的磨刀,修弓的修弓。張飛的步卒營里,攻城兵在檢查雲梯的每一個橫檔,撞車的鐵包頭被磨得發光。
趙雲那邊不一樣。他的騎兵把甲冑卸下來疊好放在馬背上,換了輕便的皮襖。馬嘴上套了嚼子,蹄子上纏了布。趙雲的親兵給每匹馬檢查了一遍蹄鐵。蹄鐵稍微有磨損的全換新的。山路上馬失蹄就完了。
牽招在特戰營里挑人。挑了二十個,全是老兵,年紀最大的四十多歲,臉上有疤,不說話。這些人山里走了多少回,閉著眼睛都能爬山。他把二十個人分成了四組,每組走一段,中途交接時不停留。
五更天。灶坑裡的火旺起來了。炊煙混著晨霧在山谷里翻滾,看不清是煙還是霧。
士卒們蹲在地上喝粥吃餅,嚼的聲音碎碎的。張飛端著一碗粥站在營門口,一邊喝一邊看著壺關城頭的火光。火光在天快亮時最清楚,冷藍色天光把城樓剪出一個黑乎乎的輪廓。
「今天敲開它。」
他把空碗扔給親兵,轉身走進營地。
天亮了。晨光從山脊後面漫上來,先是灰的,然後是青的,最後變成了淡黃。壺關城牆上的青磚被太陽光一打,反出濕漉漉的光。
卯時正。張飛站在軍陣最前面,深吸了一口氣,嗓門全開。「擂鼓!」
鼓聲炸開。十幾面大鼓同時擂響,震得好幾里外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步卒方陣開始往前推,矛尖密密麻麻排在前面,後面跟著扛雲梯的攻城兵,再後面是推撞車的工兵,撞車木輪子碾在碎石上咯噔咯噔響。
壺關城牆上,高幹的守軍也顧不上藏著了。垛口後面弓弩手站了起來,弩機上了弦,弓弦繃得緊緊的。
城樓上一面黑旗升起來。旗上繡著一個「高」字,顏色舊了,邊角磨毛了。
張飛抬頭看見那面旗,罵了一聲:「高幹小兒!」他拔出環首刀,刀背在膝蓋上敲了一下,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攻城!」
壺關城內。
高幹站在瓮城的箭樓上,看著城外劉備的軍陣一點一點壓上來。他三十多歲,瘦臉,眼睛細長,嘴唇薄。他穿著兩襠甲,甲片有些舊了,邊緣磨出了鐵底。腰上掛著一把劍,是袁紹當年賞的。
箭樓四面透風,風吹得他的袍子下擺一掀一掀。副將郭伏在他身後。郭伏是他從袁紹軍中帶出來的舊部,四十歲,斷了一根手指,握刀柄時只有四根手指頭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