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幹說：「來得比我算的快幾天。」
郭伏往城外看了一眼，劉備的軍陣鋪開了。步卒方陣在前，攻城器械在後，騎兵在外圍游弋。旗幟連成片，被風吹得展不開。鼓聲一陣一陣傳過來，城牆上的磚縫裡簌簌往下掉灰。
「大人，劉備的兵多。正面硬頂，我們不一定守得住。」
「不一定守得住也得守。我們占著壺關就是為了拖。拖住劉備一個月，烏桓那邊就能動了。烏桓動了，劉備的大軍就得回防。他不可能兩線同時打。」高幹說，「烏桓的使者有回信了嗎？」
「沒有。派去的人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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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幹沒說話。他的手指摳在箭樓木欄杆的縫裡，指甲縫嵌進木刺也沒覺得。
壺關城裡正在做最後一輪布防。工匠們把城牆上垛口的豁口用新燒的青磚補上了。磚還沒幹透，手按上去能印出手指印。
城門洞裡的石塊越堆越多，已經快堆到門楣。再堆就得把城門洞全堵死，到時候連自己人也出不去。郭伏問要不要留一條縫，高幹說堵死。
水源從山溪引進了城裡，在城西挖了蓄水池。池不大，靠山壁一側打了幾個泉眼，水從石縫裡慢慢滲出來。高幹讓人在蓄水池周圍設了三道崗，最裡面那道全是跟他多年的老卒。幷州這地方水源難找，誰控制了水誰就控制了城。
糧草囤在關後一片台地上。從城牆上往下看能看到台地上的糧囤，用油布蓋著，壓著石頭。
旁邊堆著草料和柴薪。高幹把一半的糧草轉移到關後三里外一處山坳里，作為後備。另一半留在台地上，誘劉備來燒，然後集中兵力夾擊偷襲糧草的人。這是他設的反制計。
高幹從箭樓上下來，沿著城牆走了一圈。守軍的臉一張一張看過去，有的老，有的少，都是幷州本地人，跟著他在幷州待了好幾年。
「守十五天。十五天後烏桓的援軍就到了。守到那時候，我每人賞一匹絹。」
沒人說話。有幾個人點了點頭。
高幹又走到西門。西門對著關後，門也用石塊堵死了。西門外是陡坡，坡下面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里堆著碎石，踩上去硌腳。高幹站在西門城牆上往下看時，看見河床對面山坡上有幾隻鳥飛起來，又落下去。他看了一陣，沒看出什麼來。
郭伏走過來。「大人，東門外的劉備軍已經開始推撞車了。」
「弩機準備。」
城牆上，弩機手拉動絞盤，弩臂吱吱呀呀彎下去，弩箭擱上箭槽。箭頭是鐵打的，三棱形，一箭能把馬的肚子打穿。弩機手臉上全是汗，有人手在抖。
城外。張飛站在步卒方陣最前面。他拔出環首刀往前一指，刀尖對住了城門上方的那塊青磚。
「填壕！」
幾十個工兵扛著裝滿碎石的竹筐往前跑。跑到護城河邊把竹筐里的石頭往冰水裡倒。石頭砸碎薄冰，濺起水花。
城上弩箭射下來，一個工兵被弩箭打穿了腿，栽倒在地上。後面的人從他身上跨過去繼續倒石。他躺在河邊用手扒著地往回爬，在凍土上拖出一道血印子。
另外一隊工兵扛著木板跟上。他們把木板鋪在石頭填出來的路上，鋪了兩層。木板一頭擱在石堆上，另一頭伸到護城河對岸。搭好了人踩上去試了試，晃但是能走。
張飛看到木板搭好，把刀舉過頭頂。「雲梯上！」
八架雲梯同時被扛起來往前沖。雲梯很高很重，一架梯子要二十個人扛。扛梯子的人弓著腰跑，梯子架在他們肩上顛得一上一下。跑到護城河邊時，前面的人踩上了木板橋，板子被踩得吱吱響。
城上的弓弩手開始放箭。箭不是沖著扛梯子的工兵去的，是沖著梯子本身。箭打在梯子的橫檔上，木屑飛濺。幾支箭釘進橫檔里，有支箭釘進了一個扛梯兵的肩膀，他晃了一下，手鬆了。旁邊的人立刻接住了他那一角。
第一架雲梯搭上了垛口。梯子頂端的鐵鉤咬住垛口青磚時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城牆上的守軍拿長杆子往外推梯子，杆子頭上包了鐵叉，叉住梯子橫檔往下推。梯子往外傾斜，下面的人拼命撐住梯腳，腳在凍土上蹬得滑來滑去。
張飛的手下第一波突擊隊已經爬上了梯子。他們嘴裡咬著刀，兩手抓梯檔，一步一蹬往上爬。爬到一半時梯子被推歪了，一個人從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在護城河邊，悶響一聲。剩下的接著爬。
第一個衝上垛口的兵還沒站穩就被迎面一刀砍在臉上，翻下城去。第二個也翻下去了。第三個是刀盾兵，用盾牌頂住了迎面一刀，然後往前一衝，把人撞開，翻進了垛口。
城牆垛口上開始混戰。城下的鼓聲越來越急，鼓槌敲碎了，換了一根接著敲。
張飛站在護城河邊，仰頭看著城牆上的戰況，脖子上青筋鼓起來。
「再加兩架梯子！往左邊挪，那邊垛口守兵少！」
城上。高幹站在箭樓里往下看。他看到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來，守軍在垛口上被壓制住了。左邊有兩架梯子上的人已經推上去好幾步，快要形成突破口。
「帶預備隊過去。左牆。把那兩架梯子打掉。」
郭伏帶著幾十個人從箭樓里跑出去。沿著城牆垛口往左跑，腳下踩著碎磚和斷箭跑得很快。到了左牆，郭伏讓人把燒開的滾油桶從城垛口倒下去。
滾油澆在雲梯上，澆在爬梯子的人身上。一個兵被滾油澆了半邊臉，手一松，直直摔了下去。梯子上的其他人跟著往下跳。梯子橫檔被油浸透，滑得抓不住。
又有人推來金汁罐。金汁就是煮沸的大糞水，臭氣熏天。一罐澆下去，雲梯下面的工兵全跑散了。糞水濺到人身上，燙傷的皮肉會爛，比滾油還毒。
張飛看見自己的兵從梯子上往下掉，他沒用鼓槌，一拳砸在旁邊的鼓面上。鼓皮破了。
「再沖！」
快中午時，壺關東牆下已經堆了不少屍體。有人躺在護城河邊不動，有人還在爬。城牆上的青磚被血染了一塊一塊的，磚縫裡滲進去的血幹了之後變成黑色。
張飛把前軍傷亡報上來時，劉備站在中軍大帳外的高地上用望筒往壺關方向看。
「讓益德繼續。不要停。打得越猛越好。」
他轉身對賈詡說：「你給子龍傳信。讓他們現在開始走你那條小路。天黑之前趕到關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