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十四年正月，幷州，壺關。
高幹在壺關城裡已經待了快一年。他是袁紹的外甥，太原守將，馬超攻破太原時被俘。被俘後他沒有像審配那樣硬到底，而是降了。
劉備沒有殺他，讓他在冀州管了一陣糧草排程，後來又派他到幷州協助安置黑山軍舊部。他表現得老老實實，每天處理文書，跑各營送糧，見人點頭，說話客氣。
壺關是幷州東面第一道關口。去年馬超攻壺關時，牽猛在這裡守了不到一天就降了。牽猛降後被調回了鄴城，壺關的防務後來交給了高幹。高幹接手壺關時，城裡有守軍兩千，都是幷州本地兵。
正月里，高幹收到了一個訊息。訊息是從塞外傳過來的，袁熙和袁尚在遼西站住了腳，蹋頓單于給了他們地盤和兵馬，正招攬舊部準備打回河北。
傳訊息的人是高幹在太原時的舊部，那人說袁尚在遼西招兵買馬收攏潰兵，遼西令支城外屯了幾千人，袁尚親口說幷州舊將只要肯回來，全部官復原職。
高幹看完信，把信燒了。他坐在壺關的縣衙里，對著燒成灰的信紙看了很久。
正月十八夜，高幹動手。他先是把壺關城裡幾個從鄴城派來的文吏叫到縣衙，說有事商議。幾個文吏到了之後，高幹的親兵從屏風後面衝出來，把人全砍了。
血濺在縣衙的青磚地上，有人喊了一聲，很快又被按倒。然後高幹帶著親兵連夜出城，控制了城外幾處哨卡，把哨卡里守兵也換了。一夜之間，壺關易主。
第二天早上，高幹在壺關上插起袁字旗。他把城裡的兩千守軍集合在校場上，站在台上說，袁氏未亡，袁尚在遼西已得烏桓精兵，不日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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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關是幷州門戶，我們要替袁尚守住這道門。跟他一起起事的舊部抄刀站在校場四周，凡有猶豫的，當場拿下，繳了兵器押進牢里。
興平十四年正月。鄴城。
年節剛過完，城裡的雪還沒化淨。州牧府後院的棗樹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冰溜子。
劉備在書房裡批文書。案上堆著各郡送來的春耕籌備冊子。冀州去年秋收不錯，常平倉里存糧夠應付一次小規模徵調。幽州的田畝清丈還在繼續，簡雍在那邊待了兩個月，還沒回來。
賈詡從外面進來。他走路沒聲音，靴底磨得薄了，踩在磚地上只有沙沙的響。
「明公。」
劉備抬起頭，把筆擱在筆架上。
賈詡手裡捏著一份軍報。軍報的封泥是幷州的，紅色的印泥碎了一半。他把軍報放在案上，說：「高幹反了。」
劉備沒說話。他把軍報拆開，看了一遍。軍報是馬超從涼州發來的，寫得很短。上面說高幹在壺關舉兵反叛，殺了劉備任命的壺關令和幾個屬吏。
壺關守軍里有一部分是高幹的舊部，跟著他一起反了。馬超在涼州，得到訊息時壺關已經易手。
劉備把軍報放在案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殺了我的人？」
「殺了。壺關令、縣尉、兩個曹吏，還有督糧官。人頭掛在壺關城門上。」
劉備轉過身。他的手指在窗欞上敲了一下，然後又敲了一下。
「反覆小人。他在鄴城的時候，我讓他管過冀州倉曹。給他兵，給他糧，讓他回幷州協助馬超。他跪在地上說肝腦塗地。這才幾個月。」
賈詡說：「他聽說袁尚去了烏桓。以為袁氏還有機會。」
劉備坐回案後。他把那份軍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壺關的地形他知道，太行山東麓最窄的一道關口。高幹占住壺關，等於把冀州通往幷州的東大門堵死了。
「高幹現在手裡有多少人？」
「壺關城裡大概三千，又拉攏了幾個袁氏舊將。」賈詡說，「牽招的人從幷州送回訊息，高幹派了使者去烏桓，想聯絡蹋頓。」
劉備的手停在半空。
「烏桓。」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幾步。靴底踩在磚地上，每一步都響。
「高幹這個時候反，不是一時衝動。他算準了。我們在幽州的兵力還沒完全鋪開，幷州新附，黑山軍剛下山，他以為我們抽不出手。」
賈詡說：「他是看準了這個空檔。」
「但他漏算了一樣。」劉備站住了。「他漏算了我這個人。我這個人最恨什麼？最恨別人拿我的恩情當鞋墊。」
人到齊時天已經黑了。州牧府的大堂上點起油燈，六盞燈，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歪歪斜斜。
牆上掛著幷州詳圖。壺關的位置用紅筆圈出來了。
關羽先到。他剛從幽州回來，臉上還帶著塞外的風沙。幽州的騎兵越冬訓練剛結束，他管的那批新馬熬過了第一個冬天。
張飛跟著進來，袍子上濺了泥點。他在城外練兵，練步卒攻城，聽到傳令就騎馬跑回來了。馬跑得太快，濺了一身泥。
趙雲到的時候燈剛好被人添了一次油。他站在門邊，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張郃最後進來。他在冀東清剿潰兵，接到命令後連夜趕回鄴城，眼眶裡還有血絲。
賈詡把高幹叛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張飛聽完就罵了一句。
「高幹這狗東西，上次大哥饒他一條命，現在又來這一出！」
關羽問：「壺關現在有多少人？」
賈詡說：「三千。但壺關地勢險要，城牆砌在兩山之間，正面強攻傷亡大。」
趙雲問：「小路呢？」
賈詡說：「牽招在查。壺關周邊的地形圖已經在路上了。」
劉備站起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壺關的位置上。壺關在太行山東麓，是幷州東面的第一道關口。
從壺關進去，就是上黨盆地。從上黨往西，是太原。高幹在幷州待了大半年，他在太原和上黨都有關係。
他說：「高幹不是一個人在反。他在幷州有根基，袁氏舊部還沒完全清理乾淨。我們如果不快打，他會把幷州各縣一個一個拉過去。」
賈詡說：「馬超在涼州，張繡駐宛城。幷州現在馬超的本部還在句注山隘口守烏桓，他能抽出來的兵力有限。我們需要從鄴城直接出兵。」
劉備說：「我親征。」
關羽抬起頭。他還沒開口，劉備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雲長留守幽州，繼續盯著烏桓。高幹不足懼，烏桓那邊不能松。子龍隨我出征，領騎兵。益德領步卒前鋒。俊乂仍督冀州營，隨中軍。」
張飛一聽要打，拳頭在膝蓋上砸了一下。「這回俺要第一個衝上去。」
趙雲點頭。
張郃問：「鄴城留守？」
劉備說：「文若守鄴城，總攬河北政務。簡雍在幽州丈完田就回來，協助文若排程糧草。文和隨軍參贊。」
賈詡點了點頭。
劉備又站了一會兒。他盯著地圖上的壺關，手指在紅圈上按了一下。
「反覆之人，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