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譚的死訊傳到鄴城時,劉備正在書房裡看簡雍送來的鄴城常平倉的存糧帳冊。親兵遞上牽招在青州發回的急報,上面一行字:夏侯惇破平原塢堡,袁譚拒降死於軍中。
劉備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把竹簡放在案上。他說袁本初的兒子,兩個逃去了烏桓,一個死了。袁譚這個人,在倉亭的時候私自出戰,中了埋伏。
後來回了鄴城,和袁尚火併。再後來逃到渤海,又逃到河間,又逃到平原。他一直在跑,最後還是沒跑掉。
賈詡站在旁邊,手裡捏著那枚棋子。「他要是早降,不會死。袁譚到死都不肯低頭。」劉備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鄴城的街道上,百姓正排隊領粥,粥桶冒著熱氣。「他不肯低頭,是因為他是袁紹的兒子。但這世道,袁紹的兒子也得低頭。」
袁熙和袁尚從幽州逃出來之後,翻過白狼山,到了烏桓。
他們在烏桓待了大半年。大半年裡蹋頓單于的態度一直在變。有時說願意借兵,有時又說各部還沒準備好。
袁熙每天在營帳里等,等來的訊息一次比一次差。先是聽說劉備占了幽州,然後是幷州,然後黑山軍的張燕也降了。
袁熙和袁尚對坐著喝酒,喝到深夜。袁尚說,二哥,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袁熙沒回答,把酒碗裡的殘酒潑在地上。
興平十三年秋天,蹋頓把袁氏兄弟叫到自己的大帳。大帳里燒著牛糞火,蹋頓坐在虎皮墊子上,幾個部落頭領圍坐在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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蹋頓說,遼西有三郡,遼東屬國、遼西郡、右北平,這三郡我就借給你們。這三郡名義上還是大漢的地界,但幽州的漢官早跑了,現在是我烏桓的兵在占著。
你們在那裡養兵,屯糧,招攬舊部。等時機成熟,我帶騎兵南下,幫你們打回河北。
袁熙跪下去磕了一個頭。袁尚也跟著跪下去。蹋頓讓人端了馬奶酒上來,三碗酒碰在一起。仰頭喝了。
袁氏兄弟從烏桓大帳出來,帶著蹋頓撥給他們的幾百名雜役和少量老弱牲口,往遼西方向去。他們在遼西郡的令支城停留下來,開始收攏從幽州和冀州逃過來的袁氏舊部。
潰兵、流民、對劉備不滿的豪強,陸續往令支方向聚攏。袁熙讓袁尚管招兵,他自己管屯糧。令支城外的荒地被重新開墾,種上了粟米,田埂是用黑河的碎石砌的。
到冬天時,袁氏兄弟手裡又聚攏了上千人,加上烏桓借給他們的老弱,勉強有兩三千人馬。
牽招的特戰營把訊息全部報回鄴城。牽招親自在遼西走廊來回跑了幾趟,在令支城外觀察袁軍收糧和操練的情況,又順著山谷摸到烏桓草場邊緣,記錄各部人馬的調動跡象。
他在密報上說,袁熙和袁尚雖然沒有得到烏桓主力,但蹋頓有了南下試探的動向。遼西三郡被劃給袁氏作為前哨據點,令支城外的粟田開到了三十畝。
遼西的烏桓牧民在秋後曾有小股騎兵進入右北平境內,只在邊界掠了一次馬就退了,沒有深入,但意思已經到了。
牽招的密報送到鄴城時,劉備正在睡午覺。親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竹筒。劉備坐起來,接過竹筒拆開,看了半晌。
他把密報放在枕邊。烏桓。袁紹活著的時候就勾結烏桓,蹋頓還幫袁紹在官渡時騷擾過他的西線。現在袁氏的殘部全跑到烏桓去了,兩個兒子還在想著復國。
他站起來走到院裡的棗樹下。棗樹已經結了青棗,還沒紅,硬邦邦地掛在枝頭。當年在涿郡的時候,公孫瓚騎馬帶他出城,教他怎麼砍匈奴人。公孫瓚說,這些人不講信義,只認拳頭。你拳頭硬,他就怕你。你軟一次,他就記十年。
他轉過身,對親兵說:「傳令。把雲長、益德、子龍、俊乂、文和都叫來。」
人到齊時天已經黑了。州牧府的大堂上點起油燈,牆上掛著北方邊境的地圖。從幽州往北,畫著長城,長城以北是塞外大漠。
烏桓的勢力範圍從遼西一直延伸到代郡以北的塞外草原。蹋頓的大帳在白狼山,騎兵大概三萬多人。加上遼西烏桓的其他部落,戰時能動員的兵力在五萬左右。
張飛先開口。「打。他們敢跑這麼快,我們就打到他們老家去。」
關羽說,益德說得對。烏桓若敢犯邊,必誅之。但打烏桓和打袁氏不同,塞外作戰,地形不熟,糧草更難運。需要充分準備,不能急。
趙雲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上長城以北那片空白區域,那片空白區域上沒有任何城池標註,只有幾個模糊的山脈符號。
他在想的是,當年他在公孫瓚手下的時候,白馬義從打的就是烏桓。現在公孫瓚死了,烏桓還活著。
賈詡最後開口。他把那枚棋子放在地圖上,放在白狼山的位置。
「明公,烏桓的事,分兩步。第一步,把牽招特戰營的哨點再往前推,密切監視蹋頓和袁熙袁尚的一切動靜。我們要盯住,但不能讓他們感覺到我們已經盯住了。第二步,準備北征。不是一鼓作氣衝過去,要準備足夠長的時間。對烏桓,要打一次解決。這一仗的目的不是把他們趕跑,是讓他們這個部落從此不再成為邊患。」
賈詡停了一下。「至少要兩年。這兩年除了收集糧草、屯草料、儲備弓矢,還要把遼西走廊的水源和草場全都摸清。沒有把握不拔刀,拔刀就要捅進心臟。」
關羽說末將願領前軍,藉機在幽州練兵。趙雲說騎兵需要更耐寒的戰馬,請示從涼州和幷州調馬,把現有的騎兵在幽州分階段越冬訓練。張郃說冀州營可以提供後勤保障,糧道從鄴城到薊縣,沿途可以分段設轉運站。
張飛說,俺就問他什麼時候動手。劉備說,不急。回去各自準備。
散會之後,劉備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面。他的手指點在白狼山的位置上。蹋頓。袁熙。袁尚。袁紹的兒子。公孫瓚的仇。手指在紙上按得發白。
窗外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冀州的夜很安靜,但塞外的風已經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