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配沒有求饒。他站在那裡,身子微微搖晃,左肩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滴。
審配說:「少主走了嗎?」
劉備說:「走了。往中山方向。」
審配沉默了一會兒。「好。」
劉備說:「審公,你降不降?」
審配說:「不降。」
劉備沒有再說。他讓人把審配帶下去,關進單獨的院子裡,不綁,但門口放四個親兵。
簡雍帶著文吏進城,支起桌子登記降卒。降卒一共七千多,不少人餓得站不住,先在粥棚分粥,等體力恢復再登記。百姓每戶發一石糧,粥棚支在每條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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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袁紹的大本營,冀州的治所,現在在劉備手裡了。
鄴城破後,冀州核心各郡陸續歸附。
魏郡太守的使者在城破後第五天到了鄴城,在城外就下了馬,步行進城。趙郡的使者是第七天到的,除了糧草還帶了兩車銅鐵。巨鹿、邯鄲、列人各郡縣也先後派了人。
劉備沒有動這些舊官。他讓各郡太守和縣令原職留用,只從洛陽調了幾個文吏來協助。他把這些人召集到州牧府的大堂上。
「袁氏是袁氏,朝廷是朝廷。你們替袁氏管過地方,以前的事不追究。從今天起替朝廷管好地方。賦稅從明年開始減一成,受災的縣再減半。」
安陽縣最先開倉。趙郡隔了兩天也開了倉。粥棚設在縣衙門口,大鍋從早到晚煮著。有老農蹲在牆角喝粥時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和前年官渡打仗那陣不一樣的年景。
關羽駐鄴城南營,張飛駐東營,趙雲騎兵回洛陽休整,張郃本部留在鄴城北側監視中山方向。糧草從黎陽渡口沿官道往北運,牛車日夜不停。
鄴城四個城門白天全開,吊橋重新修過,換了新索。有商販趕著驢車進城,有人在城門口支攤賣炊餅。
牽招從北邊傳回訊息:袁尚到了中山之後想重新召集舊部,應者寥寥。中山太守只給了袁尚一座宅院,沒有給他兵。
袁譚從倉亭跑了之後一路往東。他帶了親兵幾十人,換了好幾匹馬,從魏郡穿過清河到了河間。
河間太守是袁譚的老部下,但城門沒開。太守站在城牆上說:「大公子,劉備勢大,降了吧。」袁譚在城下罵了一句,撥轉馬頭往北走。
他到了渤海。渤海郡丞收了袁譚的印信,給了他兩千兵,把郡北的幾個縣劃給他。袁譚在渤海站住了腳,又派人去河間和安平聯絡舊部。
袁譚的旗號一打出來,有人來投,原來的舊部,被劉備追得沒處跑的潰兵,不想投降劉備的地頭蛇。到了九月底,袁譚控制的地盤已經包括渤海的西半部和河間的南部幾縣,手裡有兵大概五六千。
他在信都自稱冀州牧,派人在各處張貼告示,說袁尚棄鄴城而逃,劉備是漢賊,袁家還沒亡。
訊息傳到鄴城時,劉備正在看簡雍送來的秋糧帳冊。他把帳冊合上。
賈詡站在旁邊,手裡捏著那枚棋子。「袁譚在冀東拉攏舊部,只會讓袁尚更孤立。那些不肯降的人跑到袁譚那邊,正好幫我們把釘子聚攏到一塊,將來一錘子砸下去更省力。」
劉備看著地圖,手指在信都的位置上敲了一下。「讓牽招派人盯緊袁譚。他在冀東擴一里地,就報回來一里。」
十月初。鄴城。北風颳著。
賈詡把冀州全圖鋪在案上。南邊的魏郡、趙郡、巨鹿標著青色標記,北邊的中山標灰色,東邊的河間和渤海標黑色。
他指著東邊的黑色區域。「袁譚在冀東還有五六千人。袁尚在中山手裡還有不到兩千。如果現在分兵去打冀東,至少要抽兩萬人。鄴城只剩不到兩萬人。北邊袁尚還在,南邊曹操剛吞了青州大部,平原郡那邊的夏侯惇隨時可以往西跨一步。
兩萬人守鄴城夠,但萬一曹操從南邊壓過來,鄴城和黎陽之間的糧道就會被打斷。糧道一斷,我們在鄴城的人就被包了餃子。」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中山和冀東之間畫了一條線。「先穩鄴城,等明年春天河冰化了,糧船能從黃河直接運到鄴城外圍,往北踹掉中山的袁尚,再往東收拾冀東。到時候糧足兵多,一仗就能把渤海河間全收回來。」
劉備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明年春天。先打中山,再打冀東。」
張飛在旁邊開口了。「大哥,袁譚那小子在信都稱冀州牧,俺看不慣。給俺五千人,俺去把他揪回來。」
劉備說:「不急。讓他再蹦躂幾天。」
張飛把拳頭砸在案上,不說話了。
賈詡又說:「還有一件事。審配關在偏院裡,不降。逢紀也不降。這兩個人是袁氏舊臣,在河北士族裡根基深。殺了,河北士族會寒心。不殺,留著將來有用。等河北全平了,他們自然會想明白。」
劉備說:「繼續關著。好吃好喝,別虧待。」
十月到十二月。鄴城。
粥棚一直支著。簡雍讓人在城門口貼了告示:朝廷免了今年鄴城及周邊各縣的田賦,明年減半。農人蹲在告示前聽,聽完有人站起來拍拍屁股說回家把犁修一修。
各縣官吏被召集到鄴城開了一次會。劉備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一句話:「你們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朝廷管好賦稅和兵。有災報災,有冤報冤。」
流民安置是簡雍帶著文吏在各鄉跑的。鄴城周邊劃了四個流民營,每營住千把人。入冬時從洛陽調了三萬石糧食分到各郡常平倉。流民登記之後能領到過冬口糧,每天兩頓粥,粥里有時會加一點鹽。
張郃把冀州營招了兵,招了三千多本地農家子弟。他在營門口搭了登記棚,不少人排了整整一天。
審配關在城北一座小院子裡。院裡有口井,有棵棗樹。審配每天坐在屋裡,有時站起來到院子裡走兩圈,又回去坐著。劉備去看過他一次,隔著窗戶。審配聽見腳步聲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頭轉回去。
逢紀也被關在偏院裡。簡雍把鄴城糧冊的事問了他幾次,逢紀把地窖里剩下的幾卷都交了。
十二月底,鄴城下了一場大雪。雪把城外的舊營寨和燒焦的柵欄全蓋住了。粥棚的灶台旁,人們蹲著喝粥,白氣從碗裡升起來。州牧府門口的石獅子被雪遮住了眉眼。劉備站在窗前往外看,鄴城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