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鄴城破

  九月。鄴城。

  城裡斷糧已經一個多月了。樹皮剝光了,樹葉也摘光了。有人把門前的老槐樹皮扒下來曬乾,磨成粉煮湯。

  湯是灰色的,喝下去肚子發脹。街上有餓死的人,屍體用草蓆裹著堆在巷口,收屍隊的車軲轆從早響到晚。

  守軍一天只能吃一頓,一頓只有半碗粟米粥,米粒數得過來。士卒站在城牆上腿發軟,有的人靠著垛口就倒了,同伴推推他沒反應,才知道是餓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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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早就殺光了。有人在城垛上刻字,刻的是家鄉的名字和日期,刻完把刀子收進懷裡,繼續蹲在城垛後面等下一頓飯。

  審配從倉亭退回來之後,左肩的箭傷還沒好透。醫匠給他換藥時,傷口周圍的紅腫還沒消。審配咬著布巾,額頭上全是汗。

  換完藥,他把衣甲披上,繼續坐在州牧府的偏廳里批閱城防文書。他的左手抬不起來,只能用右手寫字。字比之前歪了,但每條命令都寫得很清楚,南門加雙層崗,東門夜哨從兩隊增到四隊,糧倉守衛換自己的親兵。

  但命令是命令,執行是執行。士卒餓著肚子站崗,站到半夜腿一軟就坐下了。審配巡城時看見有人坐在地上,走過去踢了一腳。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逢紀管糧。糧倉的帳本上,數字一天比一天少。他每天去見審配,報的數字一次比一次低。「審公,還有不到三百石。省著吃,撐不了十天。」

  審配坐在案後,左肩的傷口在衣甲下隱隱作痛。「減。從明天起,守城兵一天一頓。我的那份也減。」

  逢紀說:「審公,士卒已經餓得拿不動刀了。再減,城牆上就沒人了。」

  審配說:「沒人也得守。劉備就在城外。他等的就是我們開城投降。我們不能降。」

  逢紀沒再說話。他轉身出去時在門口站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袁尚每天在州牧府的大堂上坐著。他的臉瘦凹下去了,眼窩深陷,鬍鬚亂糟糟的。

  「審公,烏桓的援軍什麼時候來?」

  審配說:「少主,烏桓不會來了。牽招在北邊堵著所有路口,信使根本出不去。」

  袁尚說:「那為什麼要騙我說烏桓會來?」

  審配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鄴城的街道,街上有百姓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空碗。

  「少主,不能開城投降。先主公一輩子打下來的基業,不能斷在我們手裡。」

  袁尚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審公,你就不怕死嗎?」

  審配轉過身。「我怕死。但我更怕無顏見先主公於地下。」

  士卒逃亡從九月初就開始了。先是南門跑了一隊人,趁半夜從城牆上拴繩子溜下去。然後是東門,然後是西門。審配把逃兵抓回來幾個,在縣衙門口斬了,頭掛在城門洞上。頭掛著,逃兵沒少。

  九月中,城裡最後一點糧食吃光了。管糧的主簿最後一次去糧倉,蹲在倉門口,手按在地上,摸到一層青黴。他回到州牧府告訴審配:一粒米都沒有了。

  審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袁尚的房間。袁尚正坐在榻上,膝蓋上放著一把劍。

  袁尚只問了一句:「審公,還能守多久?」

  審配說:「守到守不住為止。」

  九月十三。鄴城城外。

  劉備在中軍大帳里把各營主將叫齊。關羽、張飛、趙雲、張郃、賈詡都在。帳里點著幾盞油燈,地圖鋪在案上。

  「審配還在城裡。他受了傷,但還在管事。城裡斷糧已經一個多月,士卒餓得站不起來了。」劉備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攻城。」

  他把兵力部署報了一遍:關羽攻南門,張飛攻東門,趙雲攻西門,張郃堵北門。中軍隨後跟進,哪裡先破城,中軍就往哪裡壓。

  「破城之後,不許燒殺搶掠。袁尚活捉,審配活捉。降卒收編。」

  申時。鼓響了。

  鼓聲震得城外壕溝里的水面起了波紋。第一批雲梯搭上城牆。守軍的箭矢稀稀拉拉的,箭囊早就空了,用的全是撿回來的舊箭,有些箭杆上還沾著泥。

  雲梯架在垛口上,攻城兵嘴裡咬著刀往上爬。有人在梯子上被推下去,後面的人接著往上爬。

  張飛第一個衝上城頭。他從一架被火燒黑了的梯子翻上去,丈八蛇矛橫掃,捅翻了面前唯一一個還在抵抗的校尉。那校尉瘦得鎖骨凸出來,死的時候刀先落地,然後是膝蓋,然後整個人癱倒下去。

  城牆上的守兵蹲在地上,靠著垛口,手裡沒有兵器,看見張飛也不動。有個老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埋下去。

  關羽破南門。撞車推到城門洞時只撞了幾下,門栓就裂了。木頭朽了——守軍連門栓的釘子都拆去熔了箭頭。城門倒下來時砸起一片灰,關羽的大刀已經拔在手裡,踩著門板走進去。

  趙雲從西門衝進去時幾乎沒遇到抵抗。守西門的校尉餓得站不起來,坐在城門洞裡,背靠著牆,手邊放著一把沒出鞘的佩刀。趙雲在他面前蹲下來,他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降了」。

  張郃在北門截住了一隊想往外突圍的袁軍騎兵。馬瘦得肋骨全凸出來,馬上的人連刀都舉不動。張郃用矛杆挑翻一個,剩下的人跪在地上,沒有一個人再動。

  抵抗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停了。守軍不是被打垮的,是餓垮的。

  鄴城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火光把城牆上的青磚映成橘紅色,城裡到處是喊降的聲音,也有哭聲。

  袁尚是在城破之前跑的。審配安排了他從北門突圍,審配自己留在城裡斷後。袁尚換了普通騎卒的衣甲,帶著親兵幾十人從北門出去,趁張郃與趙雲交接陣地的空隙從一條乾涸的排水溝摸出了城。

  張郃的人追了二十多里沒追上。袁尚的馬跑了一夜,天亮時到了中山地界。他回頭看了一眼鄴城的方向,地平線上只剩一道灰濛濛的輪廓。

  審配是在縣衙門口被俘的。城破的時候他站在縣衙門口,身邊只有幾十個親兵。親兵被衝散了,審配被張飛的部卒按在地上。

  他左肩的傷口在搏鬥中裂開了,血從舊繃帶下滲出來。張飛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就是審配?」

  審配被押到縣衙偏廳里,手被綁住了。劉備進來時,審配抬起頭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