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後半夜。審配的住所門口多了四個親兵輪流把守,他再也不敢只留兩個人。
袁譚在城東的一處宅院裡,幾個副將圍著他。郭圖也在,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珠子發亮。
「大公子,劉備的人在城外喊的話,滿城都聽見了。審配矯詔,袁尚篡位,連劉備都知道。現在連咱們營里的兵都在嘀咕,說大公子才是正統。審配已經撕破臉了,他今天在糧倉門口拔了刀。你不先動手,他遲早會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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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的手按在刀柄上。「審配的人多。鄴城來的兵都聽他的,倉亭城裡他占大頭。」
郭圖說:「所以不能硬拼。審配每天夜裡會從糧倉那邊巡視回來,經過城中的小巷。小巷窄,他的人擠不開。我安排幾個弓弩手埋伏在巷子兩邊,等他經過的時候放箭。」
「放完箭呢?」
「放完箭,趁亂衝進縣衙,奪了審配的兵符。審配一死,他的兵就是大公子的。袁尚沒了審配,就是只沒牙的狗。」
袁譚握著刀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燭火把他的影子甩來甩去。「連袁尚一起除掉。」
郭圖愣了一下。「大公子,袁尚畢竟是你的弟弟。殺了他,回去怎麼交代?」
袁譚站住。「他搶我位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是他哥哥?」
他在案上攤開一張倉亭城內的布局圖,把伏擊地點定在糧倉通往縣衙的必經小巷,井巷。井巷長不到五十步,寬只夠兩個人並行。
弓弩手埋伏在巷子兩邊的屋頂,堵住巷口巷尾,審配插翅難飛。
當夜審配巡視完糧倉,帶著十幾個親兵往回走。經過井巷時巷子裡很暗,沒有燈。審配走了一半,停下來。他對身邊的親兵說這裡太靜了。
話音沒落,巷子兩頭同時亮起火把。屋頂上站起十幾個弓弩手。審配抬頭時第一排弩箭已經射下來了。親兵倒了好幾個。審配的肩膀中了一箭,被親兵拖到牆根下。第二排弩箭又射下來,又倒了幾個。審配拖著傷臂往巷尾沖,巷尾被袁譚的人堵住了。兩邊在窄巷裡白刃相搏,刀刀到肉。
審配被親兵護著衝出了巷子,但傷的兵太多,退到縣衙時身邊只剩幾個人。審配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按住肩上的箭杆,對報信的親兵說去找少主。
袁尚在夢裡被叫醒。他聽完親兵的話就明白了一切。翻身起來,連甲都沒穿全,只系了護心鏡,提了劍就往外走。必須把審配救出來。審配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審配死了,他就什麼都沒了。
他帶了本部親兵沖向井巷。井巷口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有袁譚的人也有審配的人。袁尚踩著屍體走過去,靴底沾了血。
袁譚在巷口等著他。
兩人隔著十幾步遠。火把光照亮了兩人中間的空地,地上有血,有丟棄的刀和盾。袁譚身後的兵舉著火把圍過來,袁尚身後的兵也舉著火把圍過來。兩撥人在巷口對峙。
「袁尚!你勾結審配,篡奪父親的基業。今天我替袁家清理門戶。」
「父親的遺命是立我為嗣。我好心前來救你,你私自出城折兵損將,回來還要殺審公。你才是袁家的叛徒。」
袁譚舉刀。刀身在火光里閃了一下。他的兵衝上去了。袁尚的兵也衝上去了。兩邊在井巷口撞在一起,刀盾相撞,火星在黑暗裡格外亮眼。
從井巷打到縣衙門口,從縣衙門口打到糧倉附近,戰鬥波及了整條主街。審配在縣衙里被人扶上馬,拖著傷肩從後門撤走。走之前留下命令:所有鄴城來的兵,往北門集結。
袁尚退往北門是在火併開始後的第二個時辰。審配派人傳了話,必須撤。
審配說在倉亭城裡和袁譚繼續打下去,不管輸贏都便宜了城外的劉備。撤回鄴城,鄴城還有兵有糧,還能守。
袁尚說他走了,倉亭就歸袁譚了。審配說倉亭已經保不住了,留在這裡兩兄弟一起死,不如讓袁譚自己死。袁尚回頭看了一眼火光里的倉亭城,撥馬往北走。
北門的守將是審配留下的人,審配的親兵在北門外集結,和袁尚合在一起大概還有兩千人。天還沒亮,這支殘兵出了北門,往鄴城方向走。
袁尚退到鄴城時天已經全亮了。城門守兵認出少主,趕緊開門。袁尚進了鄴城,第一件事就是把審配送去找醫匠,然後讓逢紀接管城防。
審配躺在榻上,左肩的箭被醫匠取出來,箭頭是鉤形的,拔出來的時候帶下一塊肉。審配咬著布巾沒喊,額頭上全是汗。
敷完藥他讓逢紀把鄴城外圍的哨點重新布置一遍,說劉備下一步就是鄴城。
袁尚走後的第二天,倉亭城裡只剩袁譚一人。審配走之前把糧倉里的存糧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糧袁譚清點了一遍,夠吃不到十天。
袁譚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劉備的連營,營帳燈火通明。他手下的副將站在旁邊,說大公子,守不住了。城裡的兵不滿萬,糧只夠吃十天。
袁譚沒有回答。夜裡他換了普通士卒的號衣,帶了幾十個親兵從東側城牆摸出城,沿荒路往東跑。他不打算死在這裡。
袁譚逃跑的訊息天亮時傳遍全城。守軍把城門從裡面推開了。兵刃堆在城門洞裡,降卒走到城外壕溝邊蹲下,雙手舉過頭頂。
關羽的兵從南門進城,張飛從東門進。城裡已經沒有抵抗了,街上到處是丟棄的兵器和甲冑。
張飛騎馬沿主街走了一圈,到縣衙門口時看見空蕩蕩的青石板地。幾天前火併灑的血已經被人用水衝過,石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
簡雍帶著文吏支起桌子登記降卒。願意留下的編入張郃的新兵營,不願留的發路費回鄉。倉亭百姓每戶發兩石糧作為補償,從繳獲的袁軍存糧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