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洛陽。
劉備正在相國府書房裡看各地屯田的回報。簡雍送來厚厚一沓,他正一份份翻看,牽招的信鴿飛回來了。親兵把竹筒送進來時,竹筒上還帶著冬天的涼意。
劉備拆開火漆,倒出帛書。牽招的字寫得潦草顯然是在野外借著月光寫的。帛書上寫了幾件事:袁紹臥病數月,已經不能理事。
審配逢紀矯詔立袁尚為嗣。袁譚連夜退出鄴城,屯兵倉亭。袁譚和袁尚已經對立。鄴城內部分成兩派,互相戒備。
劉備看完,把帛書放在案上。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點在鄴城的位置上。他站了一會兒,回頭對親兵說,把賈詡和雲長他們叫來。
賈詡先進來,關羽隨後。簡雍和趙雲也到了。劉備把帛書遞給賈詡,賈詡看完傳給關羽。
賈詡說:「袁紹病重,二袁內訌。這是機會。袁紹要是死了,二袁爭位,袁家自己就亂了。可以不急著打。讓他們先打一陣。他們打得越狠,我們打過去越省力。但也必須立刻準備渡河。等他們內部打得差不多了,就壓上去。」
劉備轉向簡雍:「憲和,糧草和船隻現在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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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雍翻開帳本。「黎陽渡口現存糧四萬石,夠五萬兵吃四個月。官渡渡口還有兩萬石後備。甘寧的水軍去年冬季整訓時新造了一百二十艘運糧船,加上原有船隻,一次可以渡八千人。」
關羽說:「末將願為先鋒。」
趙雲說:「騎兵八千隨時可以出發。」
張郃說:「末將在冀州舊部還有不少,可以派人先進去聯絡。」
劉備站直了。「不急。先盯著鄴城。牽招會繼續報回來。袁紹死之前,我們不動。袁紹一死,立刻渡河。」
興平十年(公元202年)五月。鄴城。
袁紹死在那天凌晨。牽招的探子後來說,那天後半夜鄴城裡忽然哭聲大作,火把把州牧府的牆都照亮了。
審配下令緊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又派兵把住了州牧府四周的街口。鄴城全城戒嚴。
袁紹死時五十歲。他死前已說不清楚話,只能靠在榻上,嘴唇動,手勢虛。有人說他最後叫的是袁譚的名字,也有人說他只叫了一個人名就把氣吐光了。
審配在榻前跪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用袖子擦了臉。他讓逢紀擬了第二份遺命,宣布袁尚繼位,領冀州牧,都督河北諸軍事。那份遺命的字跡和官渡前袁紹的批文別無二致,審配找的筆吏手很穩。
鄴城城牆上換上了袁尚的旗號。白底黑字,一個「袁」字還是那個袁,但下面的名字變了。審配讓守軍在城門口貼了告示,說袁公薨逝,少主袁尚奉遺命繼位,各郡守軍一律聽鄴城號令。
訊息傳到倉亭是在當天傍晚。袁譚站在帳門口,手裡攥著帛書,攥得指節發白。郭圖站在旁邊,辛評也在。袁譚沒哭,他把帛書撕了,扔在地上。
「矯詔,肯定是矯詔。父親最後一面我都沒見到,他們就敢說父親遺命立袁尚?」
郭圖說:「大公子,不能再等了。袁尚和審配控制了鄴城,他們有城有糧,再拖下去各郡就會倒向他們。現在必須拿下鄴城,趁袁尚還沒坐穩。」
袁譚說:「我們有多少人?」
袁譚派人進城聯絡舊部。但審配提前動了手。他早知道城裡有袁譚的眼線,趁著新喪令封閉內城,兩天之內搜出了十幾個暗樁,全部收押。袁譚的人還沒摸到城門就被堵死了。
袁譚沒有等到城裡的人接應。他決定不等了,帶兵從倉亭出發,往鄴城推進。袁尚也出兵了,兩軍在鄴城東南的斥丘碰上了。
兄弟倆的部隊沒有真正打起來雙方隔著一條小河對峙了一天,小規模衝突只死了幾十個人。袁譚的兵少,不敢硬沖;袁尚的兵新編的多,審配也不想在剛繼位時就打內戰。兩軍各自收兵,袁譚退回倉亭,袁尚回了鄴城。
六月,洛陽。
牽招的急報送到相國府是六月上旬的一天。親兵跑進來時,劉備正在批各地的調糧文書。他在竹簡末尾簽上自己的字,把筆擱下,拆開竹筒。
帛書很短,牽招的字比上次還潦草:袁紹已死。審配矯詔立袁尚。袁譚退倉亭。兄弟對峙。
劉備把帛書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賈詡進來時手裡還捏著那枚永遠不鬆手的棋子。他把帛書看完,把棋子放在桌上。「明公,時候到了。」
「傳令。」劉備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死。「關羽為先鋒,領精兵一萬,即刻從黎陽渡河。渡河後不戀戰,直插倉亭與鄴城之間,記住,是扎住袁譚和袁尚中間那條路,不是攻城。擋住袁尚,讓他出不來。」
關羽抱拳。「是。」
「張飛率左翼步騎八千,從官渡渡河,往鄴城東側列人方向包抄。截斷從青州來的援軍。」
「趙雲領右翼騎兵八千,從延津渡河,繞到鄴城西北涉縣方向。堵住袁尚北逃的路,如果有烏桓騎兵南下,就地攔截。」
「張郃領本部五千騎卒為前導。你在冀州待過,你對倉亭到鄴城之間每一道渠、每一條廢道都比我熟。你替雲長和益德把路都趟一遍。」
張郃抱拳。「末將領命。」
「賈詡隨中軍參贊。簡雍留守洛陽,調通糧道,保證各渡口的軍糧轉運不斷檔。」
簡雍翻開帳本記下。
「傳令牽招,特戰營繼續盯住鄴城和倉亭的動靜,同時開始剪袁譚在倉亭外圍的哨點和探子。他放在原武的那幾座哨卡,在我們大隊開進之前必須拔掉。」
傳令兵轉身跑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響個不停。
洛陽的各個渡口同時動了起來。船隊從上游往下游集結,桅杆在陽光下反著白光。士卒們扛著矛和盾,排著隊上跳板。
馬蹄踩在船板上,空艙里回音很重。關羽站在黎陽渡口,河風吹過來,把他的青袍吹得呼啦啦響。
張飛在對岸的官渡大營把蛇矛插在土裡,親自督著糧車裝船。趙雲在延津整攏他的八千騎兵,讓人把馬鞍重新緊過。
過了兩天,大軍開始渡河。黃河北岸的灘涂上人喊馬嘶混成一片,到處是扛著兵器找佇列計程車卒。
劉備站在南岸的高坡上,看著他的軍隊慢慢吞沒了北岸。北岸的土是黃的,兵是青的,船是黑的,黃河水在中間白晃晃的。
他想起多年前在洛陽求學時,那個潁川來的年輕學子跟他說過一句話,河北不平,天下不定。
現在河北就在河對岸。袁紹死了。他的兩個兒子正在互相瞪眼。劉備翻身上馬,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他對身邊的賈詡說,走吧。馬開始走下坡,馬蹄踩在碎石上,碎石滾進黃河裡,濺起的水花很快被浪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