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劉備把馬超和張繡叫到了洛陽。
馬超從涼州來的,帶了五百羌騎護衛。羌騎的馬高大,馬蹄踩在洛陽城的青石板路上,噠噠噠響。洛陽百姓沒見過羌人,伸著脖子看。
馬超騎在最前面,紫臉高鼻,眼神銳利,穿一件暗紅色的戰袍。他下馬時把韁繩甩給親兵,大步走進相國府。
張繡從宛城來的,匹馬單騎,只帶了幾個隨從。他比馬超矮半頭,但肩更寬,臉上常年帶笑,但笑意不達眼底。
兩人在相國府的院子裡碰了面。馬超看了張繡一眼,張繡拱了拱手,兩人沒說話,一起進了書房。
書房裡,劉備已經等著了。關羽也在。案上鋪著地圖,是豫州南部和荊北的詳圖。
劉備開門見山。「南線要交給你們倆。」
馬超站著沒動,張繡微微點了一下頭。
「曹操在青州,下一步可能往南也可能往西。劉表在襄陽,雖說是個守成之主,但不能不防。宛城是南線重鎮,卡在曹操和劉表之間。我給你們三萬兵,你們倆替我把南線守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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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說:「三萬夠了。曹操來了我打,劉表來了我也打。」
劉備看著馬超。「孟起,我跟你交代一句。你的騎兵是精銳,但騎兵不能守城。曹操要是來攻城,你不能出城跟他野戰。你要倚城而守,等我從北面抽調援軍。」
馬超抱拳。「末將明白。」
張繡說:「劉表不動,我不動。」
馬超和張繡當天就出發了。馬超的羌騎在北門外集結,馬蹄揚起的塵土把城門口賣炊餅的攤子都罩黃了。張繡騎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的城牆,然後撥轉馬頭往南。
一路同去了大概三四天,兩人之間的關係比出發時近了一些。
到了宛城地界,張繡分兵去了新野,馬超留在宛城。兩人站在宛城南門外,互相拱了拱手。馬超說新野有事就點烽火,張繡說點了烽火你一定要快。
馬超說一定。
十一月。鄴城。
牽招的情報小隊在鄴城已經蹲了快半年。每天靠信鴿和快馬往洛陽送情報。鄴城裡的情況他知道得很清楚,糧倉還剩多少,城牆上的箭樓修了幾座,袁紹的身體怎麼樣了。
袁紹的身體一直在壞。官渡回來之後就沒好過。他在官渡的最後一天騎馬跑了太久,回鄴城後就開始吐血。
醫匠說是鬱結於胸,又用了烏頭入藥,人時昏時醒。牽招的情報里寫,袁紹現在每天只在榻上坐一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咳。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
審配封鎖了訊息。除了審配、逢紀和袁紹的兩個兒子,沒人能進袁紹的臥房。鄴城裡大部分人只知道主公病了,不知道病情多重。日常的軍政命令仍然用袁紹的口吻釋出,但字跡已經開始變成審配的代筆。
但瞞不住袁譚和袁尚。
袁譚是長子,在袁紹生病之後應該順理成章代理軍政。但審配不讓。審配傾向袁尚。袁尚是幼子,長得像袁紹年輕的時候,人俊,脾氣也像,多疑,易怒,但表面溫和。審配覺得袁尚比袁譚好控制,逢紀也這麼想。
袁譚也不是沒人。辛評和郭圖是袁譚的人。辛評是潁川人,早年替袁紹起草過很多重要文書。郭圖在官渡時主張打劉備,官渡敗後他的地位受了影響,但他仍然在袁譚身邊。
牽招的情報里特意提了一筆:袁譚和袁尚的部曲已經開始在各自的駐地加強警戒。袁譚的人在東城,袁尚的人在西城。城裡的守軍也分了兩派,互相不買帳。
這天夜裡,牽招親自下到鄴城以北一座廢棄的烽火台上。烽火台地勢高,能隱約看見鄴城裡的幾點燈火。
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份密報,在月光下寫完。密報的末尾有一行字:袁紹病重,諸子爭位,鄴城必亂。
他把密報卷進竹筒,封上火漆,綁在信鴿腿上。信鴿振翅飛起,往南消失在月色里。
十二月初,鄴城的天更冷了。下過一場小雪,城裡街道上的泥被凍得硬邦邦的。
袁紹的臥房裡點著好幾個炭盆。他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兩條毯子,臉色灰白,眼睛閉著。審配跪在榻前,袁尚站在旁邊。
「主公,立嗣的事,您必須定下來了。」審配的聲音很低,「劉備在河北留了兵。明年春天他還會再來。鄴城不能沒有名分。」
袁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他看了看審配,又看了看袁尚。然後把目光移到袁尚臉上,停住。嘴唇動了一下,手抬起來朝袁尚的方向微微動了動。
袁紹的手指在毯子上輕輕點了一下。
審配站起來,轉身對袁尚跪下去。「拜見少主。」
袁尚扶他起來,聲音很低。「審公請起。父親還在,這事先不說。」
但訊息當天晚上就傳出去了。傳出去的人是逢紀。逢紀把審配拉到旁邊,說這事得快。審配於是連夜寫了遺命,袁紹的口吻,字型仿得很像,說立袁尚為嗣,繼冀州牧。遺命擬好,審配又在末尾仿了袁紹私印,把竹簡收進自己的袖裡。
第二天訊息一傳開,袁譚當場砸了茶碗。他在東城的府邸里,郭圖和辛評站在旁邊。袁譚的腳踩在碎瓷片上,來回走了兩趟。
「立袁尚?父親病得說不清楚話,審配就敢捏著遺命立袁尚?鄴城是袁家的鄴城,還是他審配的鄴城?」
郭圖說:「少主,這事不能忍。審配敢矯詔,他就敢在袁公身後把我們也清洗掉。趁主公還在,必須把遺命的真相問清楚。」
辛評說:「現在問沒用。鄴城裡審配一手遮天,逢紀幫著他。大公子在城裡的兵只有本部三千人,審配手裡有守城的一萬多。
硬拼不行,只能先退一步,退到倉亭。劉備軍已經撤離,倉亭畢竟是離鄴城最近的據點。」
袁譚站住。「好。退到倉亭。」
當天夜裡,袁譚帶著本部三千人出了鄴城東門。守東門的校尉是袁譚的人,沒攔。審配得到訊息時,袁譚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審配站在城牆上看著東邊,沒說話。
袁譚到了倉亭,把營寨重新紮起來。這裡去年剛被劉備打過,營壘的一半還是廢墟,但土牆的基礎還在。
袁譚讓人把土牆重修,把壕溝重新挖深。郭圖同時開始給他聯絡青州,曹操手下的夏侯惇占了平原郡,郭圖覺得可以借用曹操的力來對抗袁尚。
牽招在城外山丘上把這些事看得一清二楚。袁譚出城那天夜裡,他的信鴿就飛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