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論政

  城裡街道不寬,兩旁擠滿了人。有人伸著脖子看,有個老者被人群擠得踉蹌了一下,趙雲伸手扶住了他。

  劉備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路上偶爾朝人群里的老人點個頭。到了郡府,鍾繇把潁川的田畝冊籍搬出來。冊籍堆了滿滿一案。

  他說潁川這兩年新增屯田一萬八千畝,招攏流民四千多戶,戶口從戰亂時的不到萬戶恢復到了一萬多戶。

  劉備翻開冊籍,一頁一頁地看。看到一處數字停住了。「陽翟的田畝怎麼比去年少了?」

  鍾繇說:「陽翟有一片地,今年春天被山洪沖了。大概兩百畝。還沒來得及重新墾出來。」

  劉備說:「明年春天之前必須墾出來。種子從郡倉里撥,耕牛不夠從宛城調。」

  鍾繇記下了。

  看完冊籍,劉備又去看了潁川的糧倉。糧倉是前年修的,土牆圍成一圈,裡面十二座大囤,每囤存三千石。

  他讓人開啟其中一座,走進去看。麥子堆到半人高,伸手抓了一把,麥粒乾燥飽滿,沒有霉味。他拍了拍手上的麥殼,說這糧倉管得不錯。

  當天晚上,潁川幾個大族的族長來了郡府。鍾家族長一頭白髮,拄著拐杖。荀家族長是荀彧的堂兄。陳家族長年輕些,四十出頭,說話很直接。韓家族長最老,耳朵有點背,旁邊的人說話要大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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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菜擺得很簡單,粟米粥、蒸魚、一盤青菜。劉備坐在主位,端著粥碗一邊吃一邊聽這些人說話。鍾家族長說潁川今年風調雨順,收成好。

  荀家族長說荀彧在長安辛苦了,請相國多照顧。陳家族長說了半天潁川書院的經費,說士子們讀書的燈油錢都快不夠了。

  劉備喝了一口粥,放下碗。「書院缺多少錢?」

  陳家族長說:「一年少說也要二十萬錢。束修收不上來,很多學生家裡窮。」

  劉備說:「從潁川郡的賦稅里劃。每年撥三十萬錢給書院。不夠的,從我的食邑里補。」

  陳家族長愣了。鍾繇在旁邊記下來,筆在竹簡上颳得沙沙響。韓家族長耳朵背沒聽清,旁邊人湊到耳邊重複了一遍,他呀了一聲,顫巍巍站起來要拜,劉備伸手扶住了。

  離開潁川那天,鍾繇送到城外十里。劉備上馬前轉身說了一句話:「潁川是文脈所在。書院要辦好,以後朝廷用人,潁川學子優先錄用。」鍾繇深深一拜。

  十月初,劉備到了汝南。

  汝南和潁川不同。潁川是文教之鄉,汝南是前線。汝南南邊就是曹操的地盤,曹操在徐州、兗州屯了重兵,隨時可能南下。

  汝南太守是劉備從洛陽調來的一個老部將,之前在關中帶過兵,臉上的刀疤從眉梢拉到下巴。

  汝南的城牆比潁川高,城外的壕溝也更深。劉備沿著城牆走了一圈,看了箭樓,看了糧倉,看了軍營。

  軍營里新兵正在操練,關平赤著上身帶著他們在跑圈,口令喊得震天響。新兵們扛著木槍跑得氣喘吁吁。

  「曹操在徐州有多少兵?」劉備問汝南太守。

  「探子報,大概三萬。」太守說,「夏侯惇守彭城,曹仁守下邳。但曹操本人現在在許昌,可能隨時往徐州增兵。」

  劉備點點頭。「守城不是等著挨打。你在汝南城外多設幾個烽火台。曹操來了,烽火一台接一台燒起來,宛城的張繡和潁川的鐘繇都能看到。他們看到之後,一天之內援軍就能到。」

  太守抱拳說是。

  劉備在汝南住了兩天。從汝南回到洛陽已經是十月末,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快落光了。他坐下來喝了一碗熱粥,開始給各郡寫巡後交代。

  手諭很短,每條只有幾行字,但每條都落到實處,潁川撥書院經費,汝南設烽火台,南陽修水渠。賈詡在旁邊替他覆核了一遍措辭,確認沒有一條含糊。

  十月底。荀彧從長安到了洛陽。

  他是連夜趕來的。馬車在函谷道上顛了兩天,到洛陽時車輪都快散了架。他下了馬車,袍子上全是土,臉色很白,眼窩陷得更深了。在長安管了幾年後勤,他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

  劉備在相國府書房等他。書房裡點著炭盆,火上坐著一壺茶。荀彧進來,劉備站起來,兩人對視了片刻。劉備說,文若,你瘦了。荀彧說,明公也瘦了。

  兩人坐下來。賈詡也在,坐在旁邊。劉備給荀彧倒了一碗茶,茶葉是粗茶,葉子大,泡出來的水發黃。

  荀彧從袖子裡拿出一卷竹簡,攤在案上。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各州郡的戶口、田畝、賦稅、存糧、兵力部署,一條一條,清清楚楚。這是他在長安這幾年日夜翻帳本翻出來的。

  「明公,這是天下十三州的帳。」荀彧說,「算下來的結果是,明公現在占的地盤養不了全國。如果統一天下,兵要擴到二十萬。二十萬兵一年要吃多少糧,要花多少錢,要用多少民夫運糧。現在的賦稅撐不住,必須休養三到五年。」

  劉備拿起竹簡看,看得很慢。看完,他放下。

  「三到五年。」他說,「太久了。」

  荀彧說:「這是最保守的估計。如果連年征戰,民力耗盡,天下就算打下來也是一片廢墟。人不是數字,人是要吃飯的。地也不是棋盤,地種久了要休耕。」

  賈詡在旁邊開口了。「文若說得對。但現實是,袁紹還沒死。就算他病了,河北還沒有真正癱掉。如果現在停下來休養三五年,萬一河北哪個袁氏子侄重新整軍,或者曹操全吞了青州趁我們休養的空檔壓下來,就會從主動變成被動。」

  荀彧說:「先北後南。袁紹還沒死,但他已經是半條命了。官渡之後他已經沒有反擊的能力。打完河北,統一中原,再休養。到時候長江以南,一封書信就能招降。」

  劉備說:「孫權呢?孫權不是劉表。」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孫權年輕,但他能守。打孫權,要水軍,要時間,要一個穩固的後方。現在後方還不夠穩固。冀州不平,幽州不平,後方就不穩。所以必須先北後南。」

  賈詡把那枚棋子放在地圖上的鄴城位置。「袁紹死之前,把他最後的元氣打掉。袁紹死之後,河北就是我們的。」

  荀彧說:「打完河北,休養三年。三年之後,南下。」

  兩人都不說話了,都看著劉備。劉備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從鄴城往北劃,划過幽州,又往南劃,划過荊州,划過江東。然後他的手停在洛陽的位置上。

  「先北後南。定了。」

  他把手放下來。「文若,你繼續管後勤。前線要糧,後方不能斷。冀州打下來之後,你就是冀州牧,兼領尚書令。」

  荀彧站起來,整了整袍袖,深深一拜。

  當天夜裡,劉備一個人在燈下鋪開荀彧留下的那捲竹簡。每一個數字他都再看了一遍。油燈燒到半夜,他把竹簡收進木匣里,又把那張天下地圖重新看一遍。手指從鄴城往北劃,過幽州,過長城,停在了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