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撤軍

  審配在城牆上組織防守。他把火油集中用在這幾天,撞車推到哪,火油就往哪潑。城牆上的弓弩手射了整整一天,箭矢消耗過半。

  城裡的百姓被征來搬箭簇、抬火油罐,婦人在街上跑著給守兵送水,有的跑到一半被城牆上掉下來的碎石砸倒了,手裡的水罐碎片和牆皮混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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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攻數日,雙方傷亡都在爬升。張飛部一度衝上城頭,又被守軍用短槍逼退。城門被撞得往裡凹陷了一塊,但還沒破。

  劉備站在中軍的土坡上看著攻城。賈詡站在他旁邊。

  鄴城有糧,有水,有審配。硬攻傷亡太大。袁紹被困在城裡不是關鍵,關鍵是他還在等援軍。

  「蹋頓。」劉備說。烏桓單于,在塞外,手裡有騎兵。袁紹跟蹋頓有盟約,之前給了鹽鐵布匹。「蹋頓有沒有出兵?」

  賈詡說:「牽招報回來了,蹋頓還在猶豫。烏桓各部不齊心,蹋頓能調動的兵力不多。但如果不給他壓力,他遲早會來。明公,不用等烏桓來。天熱了,圍城再耗下去我們自己的糧也難撐。不如等一下。」

  「等什麼?」劉備問。

  賈詡的聲音壓低了。「等袁紹自己死。」

  牽招的特戰營一直在塞外活動。他從官渡回來之後就沒有回過洛陽,一直在幽州和塞外之間穿行。他的任務是盯住烏桓。蹋頓單于的營帳在柳城以北的白狼山腳下。

  五月中,袁紹的求援信使到了蹋頓的大帳。信使騎著馬從鄴城出發,繞開劉備的圍城部隊從北邊山道走,走到白狼山腳時已經瘦得脫了形。

  信使跪在蹋頓面前,把袁紹的信遞上去。信上寫得很急:劉公圍鄴,冀州危在旦夕。望單于念舊盟,速發騎兵救鄴。事成之後,幽州鹽鐵盡歸烏桓。

  蹋頓看了信,把信放在膝蓋上。他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肉臉,小眼睛,手背上全是疤。

  大帳里坐著幾個部落頭領,有的在看蹋頓的臉色,有的低頭喝酒。牽招的探子就混在給烏桓部落趕馬的民夫群里,隔著篝火看到了這一幕。

  頭領們吵了兩天。有人說該出兵,袁紹給了烏桓鹽鐵和布匹,這份舊盟不能丟。有人說不能出兵,劉備剛打完官渡,士氣正盛,烏桓騎兵南下是自投羅網。

  更關鍵的是,劉備去年就開始派人到白狼山一帶收馬,出的價比袁紹給的鹽鐵還高,有幾個小部落已經倒向劉備了。蹋頓不敢冒這個險。他怕自己帶兵南下,背後這幾個部落就會趁機奪了他的帳。

  信使等了五六天,沒有回應。烏桓營帳外的拴馬樁上每天都換新馬,但沒有一匹是給他備的。他開始意識到援兵可能不會來了。

  第七天,牽招的特戰營截住了第二次去烏桓的信使,搜出了袁紹的第二封求援信。信上的口氣比上次更急:鄴城將破,單于若再不來,袁氏不復存在。

  牽招把信收進懷裡,沒有送回鄴城。他派了幾個人,把袁紹的第二封求援信抄了十幾份,貼在烏桓各部落營外的木樁上。

  有些部落首領看了,臉色發沉但沒有發令。蹋頓看到信後沒有召集部將,只是讓人把營帳的羊皮帘子放下來了。

  六月中旬,天氣很熱。鄴城城外的麥田黃了,麥穗沉甸甸地低著,但沒有農人來收割。

  糧草問題越來越緊。攻城這段時間消耗很大,軍糧庫存降了很大一截。簡雍從洛陽發來急信,說關中夏季的糧還沒收完,汛期導致水路運輸變緩,能運到冀州的糧比預期少了三成。再圍下去,攻城部隊自己就要減糧了。

  天氣也在變。開始下暴雨,連下了兩天,官道變成了泥河,運糧牛車的輪子陷進去半尺,要用十幾個民夫推才能拉出來。營寨里到處是爛泥,士卒的靴子整天都是濕的,腳趾縫爛了,走路一瘸一拐。

  關羽在大帳里說:「大哥,雨季一到,糧運不上來。再圍下去,我們自己先垮。」

  賈詡也建議撤了。「明公,今年的目標已經達到了。袁紹丟了倉亭,丟了邯鄲,丟了所有外圍據點。他只剩下鄴城一座孤城。城裡的糧能吃多久?三個月?五個月?吃完了他就自己崩。不需要我們在這裡陪他死磕。」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地圖上的鄴城,手指在城上點了兩下。他當然想繼續圍,想這次就徹底解決袁紹。

  但他知道關羽和賈詡說的是對的。雨季運糧慢,糧道太長,再耗下去他的六萬大軍要從主動變被動了。

  「撤。」他站起來。「留一部分兵守在河北。益德留在黎陽。子經帶人留在鄴城以北的山丘上,盯著鄴城的動靜。袁紹那邊有任何動靜,立刻報回來。」

  張飛抱拳。

  撤軍用了三天。不是潰退,是按順序拔營。先把輜重和傷員運走,然後是步卒,然後是騎兵。關羽墊後,帶著本部的弩手在最後一道防線上站到所有人都走完。撤離時最後一批士卒把用不上的木樁從壕溝邊拆走,留下幾排整齊的空坑。

  鄴城城牆上,審配看著劉備的大軍緩緩南撤。他沒有下令追擊。城裡的兵力已經不足以出擊了,他只能蹲在城牆上,看著那些帳篷一頂一頂地拆掉,看著那些旗幟越走越遠。

  袁紹沒有看到這一幕。他躺在榻上,正在費力地咽沮授讓人熬的藥湯。藥湯從嘴角流下來,醫匠用布擦掉又繼續餵。窗外透進來的光只照得亮他半個側臉。

  劉備的大軍沿著漳水南下。張郃帶著本部騎兵在前面引路,把沿路的幾處水毀路段用碎石填平。回到黎陽,張飛開始加固城防,把黎陽渡口的船塢重新修葺,在渡口兩岸築了糧倉。

  牽招帶人連夜北上,潛回鄴城以北的山後。他自己則帶著賈詡、關羽、趙雲和主力在黃河解凍的回流中重新渡過南岸。回到洛陽是七月。

  洛陽的街上沒什麼人,蟬在樹上叫得很響。相國府的院牆和走時一樣,門開著。劉備走進去坐下,吃了一碗涼掉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