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劉備北伐

  興平九年二月。長安。

  雪還沒化淨,城牆上掛著冰凌子,太陽一照往下滴水。相國府院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上蹲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抖下一蓬雪沫。

  劉備站在書房的窗戶前,看著院子裡的雪。他穿一件舊青袍,袖子挽到肘彎,手上捏著一卷竹簡。竹簡是荀彧從長安發來的,上面列了各州郡去年的賦稅和存糧數字。

  賈詡進來的時候帶了股冷風。他把門關上,走到炭盆邊上,伸出手烤了烤。「明公。」

  劉備轉過身,把竹簡放在案上。「袁紹在鄴城收攏了多少人?」

  「四萬出頭。」賈詡說,「牽招報回來的。審配在鄴城重新編了隊,把潰兵和各郡撤回的守軍湊在一起。但缺甲冑,缺弓弩,缺馬。官渡那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糧,袁紹的軍械庫也大半丟在烏巢了。」

  「四萬人。」劉備說,「還能打嗎?」

  賈詡說:「守城夠用。野戰不行。這四萬人里有一半是新補的,沒上過陣。老兵在官渡被打怕了,聽見關張趙的名號就發怵。真正能打的,不到一萬。」

  劉備坐下來,手指在案上慢慢敲著。北征。這個念頭從官渡回來就在他腦子裡轉了四個月。現在雪快化了,黃河快開凍了。要打,就是春天。

  他把簡雍、關羽、張飛、趙雲、張郃都叫到相國府。人到齊了,他把地圖鋪在案上。地圖是從長安宮裡調出來的冀州詳圖,比軍用的那張更細,每個縣每條河都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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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紹現在有四萬人,縮在鄴城周邊。」劉備的手點在鄴城的位置上,「審配在守城,逢紀管後勤,袁紹本人還在養病,牽招說他從官渡回去之後吐過兩次血,現在走路都要人扶。」

  關羽站在左邊,手按在刀柄上。「但他還沒死。袁紹不死,河北就還是他的。大哥,打。」

  張飛把拳頭往案上一砸。「打!上次沒活捉他,這次俺去鄴城把他揪出來。」

  趙雲沒說話,但站得很直,眼睛盯著地圖。

  張郃站在最右邊。他是降將,這種場合話不多。但劉備看了他一眼,問:「俊乂,你在冀州待過。鄴城周邊你最熟。你說。」

  張郃走上前,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鄴城南邊。「鄴城是冀州治所,城牆高三丈,青磚砌的,護城河從漳水引水。城外有三座大營:南邊的倉亭、東邊的列人、西邊的涉縣。審配一定會把主力放在倉亭,倉亭在鄴城正南,離城四十里,是南北官道的咽喉。」

  劉備看著張郃,點了點頭。這個降將沒說一句廢話,每條都是乾貨。

  「我們有多少人?」劉備轉頭問簡雍。

  簡雍翻開帳本,手指順著數字往下劃。「官渡整編後,十二萬。步兵八萬,騎兵三萬,水軍一萬。但這是全部家當。益州要留兵防南中,涼州要防羌人,宛城要防劉表,虎牢關和官渡也要留兵。能抽出來北征的,六萬。」

  「六萬夠了。」劉備說,「袁紹有四萬,一半是新兵。我六萬打他四萬,不是問題。」

  賈詡插了一句。「明公,問題是曹操。我們在北邊打袁紹,曹操會不會從青州往西打?」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曹操在青州占了不到一半。袁紹在青州還有平原郡和濟南郡的一部分,曹操暫時啃不完。他要是敢往西打我們,他在青州的占區就會被袁紹反噬。他不會冒這個險。」

  劉備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延津渡口往北劃,划過黃河,划過黎陽,停在鄴城的位置上。

  「傳令。」他頓了一下,「關羽領步騎兩萬為前軍,從官渡出發,經延津渡河。張飛率兩萬步卒為左翼。趙雲領一萬騎兵為右翼。張郃領本部五千人為嚮導,渡河以後,你就是第一個踩上冀州地的人。」

  張郃抱拳。「末將領命。」

  「賈詡隨中軍參贊軍務。簡雍留在洛陽總司後勤,直接和荀彧對接。」劉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錘子敲在釘子上。

  張飛問什麼時候出發。劉備說,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六萬大軍從官渡出發,到了延津渡口。。船並排靠在渡口,跳板搭好,士卒排著隊上船。馬蹄踩在跳板上,篤篤篤。河面上的風颳過來,旗杆被吹彎了,旗面呼啦啦響。

  關羽第一個渡河。他騎棗紅馬,青龍刀橫在馬鞍上。船靠北岸時,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河灘的泥里,拔出來時泥漿糊到小腿。

  他站在河灘上,看著前面。冀州。袁紹的地盤。開闊的平原上,麥田還沒返青,灰黃色的土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張飛在另一艘船上。船一晃,他罵了一聲,又罵了一聲。下船時他一躍跳到岸上,濺了旁邊親兵一身泥。

  六萬大軍渡了兩天。北岸的營寨先紮起來,柵欄立好,壕溝挖深。張郃先到,在北岸等後續部隊渡河時已經把前方四十里的地形全探了一遍。回來跟劉備說,方圓五十里內沒有袁軍布防。

  袁紹不敢在渡口打。他的兵力不夠堵渡口。審配在倉亭築了防線,要把劉備擋在鄴城外圍。從延津到倉亭大概百來里,官道筆直,馬車能跑,大軍走三天就到。

  第三天傍晚,前軍哨探看到了倉亭的燈火。很遠,地平線盡頭,一排黃點在暮色里閃。

  鄴城。


  「劉備來了。」他說。聲音不大,也不激動,像是說今天下雨了一樣。

  審配站在旁邊。他從早上就在這裡等著,袍子上還沾著倉亭工地帶回來的泥。「主公,劉備六萬人過河了。前鋒是關羽,已經到了倉亭以南三十里。」

  沮授也在。他的腿在官渡撤退時摔傷了,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還好。「主公,倉亭防線還沒完全修好。三道壕溝只挖了兩道,箭樓搭了七座,還有五座沒立起來。能不能再拖他幾天,派使者去,假裝談和。」

  袁紹說:「談和?劉備從延津渡河,打了六萬人過來,他會跟我和?」

  沮授說:「不和,拖時間。能把倉亭的箭樓全立起來,掘完第三道壕,後面打起來的把握就大一點。」

  袁紹沉默了一會兒。「派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