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說：「以什麼名義？」
「弔唁孫策，賀孫權繼位。」劉備說，「孫策是朝廷的討逆將軍，他死了，朝廷該有表示。孫權繼位，按例也要冊封。你帶詔書去，表孫權為討逆將軍，領會稽太守。」
簡雍說：「條件呢？」
劉備說：「結盟，互不侵犯。」
簡雍從洛陽出發是十一月上旬。，帶二十個隨從，十車禮物。蜀錦五十匹，黃金百斤，玉璧十雙，還有劉備親筆寫的弔唁書和賀書各一封。詔書用黃帛包著，放在最裡面的箱子裡。
從洛陽到吳郡走了一個月。出虎牢關，過汝南，從廬江渡江。江風很大，船晃得厲害。簡雍趴在船舷上吐了兩次，吐完擦了嘴又坐起來。隨從遞了水囊給他，他喝了一口漱了漱嘴。
進入吳郡地界是十二月上旬。道旁的稻田已經割過了，田裡留著稻茬。有農人在田埂上堆稻草，看見車隊過來就直起腰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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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昭在渡口迎接。他五十多歲，鬚髮花白，穿著深灰色袍子，腰板挺得很直。朝簡雍拱了拱手。「簡先生遠來辛苦。」
簡雍還禮。「張公客氣。」
吳郡州牧府是孫策在世時翻修過的，前後五進院子，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座石獅子。簡雍被領進大堂時，孫權已經在主位上坐著了。
孫權十九歲，方臉，濃眉，眼窩深。穿了一身白袍，腰間系著麻帶，還在服喪。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臉上的輪廓更硬了。
周瑜坐在他右邊，也是一身素服。張昭坐在左邊，底下是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
簡雍跪下，行了大禮。「相國帳下簡雍，拜見孫將軍。奉相國令，前來弔唁討逆將軍，並賀將軍繼領江東。」
孫權站起來，彎腰虛扶。「簡先生請起。」
簡雍從袖中抽出劉備的弔唁書，雙手遞上。孫權接過，拆開火漆。信上說，備與討逆將軍雖隔千里，素未謀面，然聞其忠勇，心嚮往之。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備在洛陽，望江東而泣。將軍繼位，年少任重，望節哀順變，以江東蒼生為念。
孫權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邊。「相國有心。先兄若在世，當與相國共飲一壺。」
簡雍又把詔書拿出來。「朝廷有詔。表孫將軍為討逆將軍，領會稽太守，封吳侯。」
孫權跪下接詔。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黃帛。站起來，把詔書放在案上。
周瑜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這時候放下手裡的茶碗，說話了。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清楚。「簡先生，相國在官渡打了勝仗，天下震動。如今袁紹退回河北，相國下一步是北上還是南下？」
簡雍轉過頭看著周瑜。「相國說，眼下最要緊的是休整。官渡打了大半年，士卒疲了，糧倉空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說。至於南下，相國說，江東是大漢的江東，孫將軍是朝廷的討逆將軍。只要孫將軍守土安民，朝廷不會為難江東。」
周瑜聽完，嘴角動了一下。「那麼相國對曹操是什麼態度？」
簡雍說：「曹操在青州趁機吞地。相國覺得，曹操比袁紹更難纏。」
周瑜說：「袁紹有兵，曹操有謀。袁紹好對付，曹操不好對付。」
簡雍說：「所以相國想和孫將軍結盟。」
孫權開口了。「結盟？」
簡雍說：「共抗曹操，互不侵犯。曹操在青州擴張，下一步要麼北上打袁紹，要麼南下打江東。如果曹操南下，相國會在西面牽制他。如果曹操北上，孫將軍可以在東面牽制他。」
孫權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頭看周瑜，周瑜微微點了一下頭。他又看張昭，張昭也點了頭。
孫權說：「相國想怎麼結盟？」
簡雍說：「兩家通好。互市，互不侵犯。曹操打任何一方，另一方出兵牽制。」
孫權說：「好。我答應。」
當天晚上，孫權設宴款待簡雍。菜是江東本地的風味。
酒過三巡，孫權撤了案幾，帶簡雍去書房。書房不大，四面書架，架上堆滿了竹簡和帛書。牆上掛著一把劍，劍鞘上纏著紅繩，是孫策留下的。
孫權讓簡雍坐下，親自倒了兩碗茶。茶是江東本地的粗茶，葉子大，味苦。
「簡先生，相國還有什麼話帶給我？」
簡雍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相國說，孫將軍年少繼位，最難的不是對外，是對內。江東世家盤根錯節，孫家是外來人。將軍要想穩住江東，得先穩住世家。」
孫權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相國怎麼穩住世家的？」
簡雍說：「用他們，也壓他們。用他們的子弟當官，收他們的稅，但絕不讓他們養私兵。誰養私兵，就打誰。」
孫權點了點頭。
簡雍又說：「相國還說，江東最大的敵人不是曹操，是荊州。劉表在襄陽，黃祖在江夏。討逆將軍當年打黃祖，沒打完。將軍要想坐穩江東，遲早要拿下江夏。」
孫權沉默了一會兒。「相國看得很遠。」
簡雍說：「相國看了很多年。」
簡雍在吳郡待了五天。孫權讓張昭陪他看了吳郡的市集、糧倉和船塢，又讓周瑜陪他去了水寨。江東水軍的戰船停在江邊上，船底新刷了桐油，帆檣整齊。簡雍站在江邊上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臨走那天，孫權親自送到渡口。江風很大，吹得旗杆呼呼響。孫權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刀，遞給簡雍。
「這把刀是先兄留下的。煩請簡先生轉交相國。就說孫權年幼，但知道誰是大漢忠臣。這把刀，算是信物。」
簡雍接過短刀，收進懷裡，抱拳行禮。「孫將軍保重。」
簡雍回到洛陽是十二月底。把孫權的短刀放在劉備案上，又說了此行的細節。吳郡的市集、糧倉、船塢，孫權書房裡的燈，周瑜在水寨邊說的話，都說了。
劉備把短刀拔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很亮。收刀入鞘，放在案邊。
賈詡問：「明公，孫權這個人怎麼樣？」
劉備說：「年紀輕，但有決斷。比孫策穩。」
賈詡說：「結盟之後，南邊就不需要太多兵了。可以把主力往北調。」
劉備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點在北岸的屯田點上。他的手從黎陽劃到鄴城，又從鄴城劃到幽州。
「北邊才是正事。」他說，「曹操現在占了青州一部分。讓他先和袁紹耗。我們休整，屯糧，練兵。明年再說。」
賈詡把那枚棋子放在鄴城的位置上。「明年。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