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傷口的血已經把衣服染黑了。那人衝到三步之內時，一柄手戟從孫策身後打了出去，打在刺客臉上，骨碎的聲音悶響了一下。刺客倒栽下去。
周瑜帶兵趕到。程普、黃蓋跟在後面，幾十個騎兵把林子圍住了。兩個門客被亂刀砍死，剩下的那個被按在地上。
周瑜蹲在孫策面前，他的臉比平時白了一截。他撕開自己的袍子下擺，壓住孫策右肋的傷口。
「伯符。伯符！」
孫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發白。他伸手抓住周瑜的手腕。
「公瑾。我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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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把他抱上馬，往回跑。一路上孫策的血從馬身上往下淌，滴了一路。回到吳郡時他的臉色已經發灰。
醫匠是連夜從會稽趕來的。老醫匠，六十多歲，治過幾十年的箭傷。他看了一眼箭杆的位置，用銀針輕輕探了一下深度，搖了搖頭。
箭頭扎進肝臟，拔出來活不成，不拔也活不成。他用雞血和了馬勃草敷在箭杆周圍，暫時封住了外部流血。
帳里點著十幾盞油燈，濃重的血腥和草藥味混在一起。孫策躺在床榻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周瑜坐在床榻右邊，攥著他的左手不放。張昭站在門口，揹著手，低著頭。
孫策在半夜醒過來。臉色已經死灰了，唯獨眼瞳里還極亮。他看見了張昭，看見了周瑜，看見了站在床尾的程普。
「公瑾，張公，你們都出去，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周瑜沒動。床尾的程普也沒有挪開。
第二天天未亮透，孫策讓親兵把油燈全部撥亮。他睜開眼睛，把視線落在張昭臉上。
「張公。我死後，仲謀接位。他年輕，你要幫他。」
張昭下跪，淚水順著鬍鬚滴在床沿上。「主公。。。」
孫策說：「不要哭。我是武將，死在刀箭上，不是死在床上，沒什麼可哭的。」
張昭出去之後，孫策讓親兵把周瑜叫進來。周瑜進來時手裡還攥著一塊沾了血的布，是他從獵場帶回來的那塊袍子下擺。
「公瑾。江東的事，你管外面，張昭管內政。你要輔佐仲謀。他能守住江東，他會的。我不在了，你要和子布一起穩住局面。不要讓江東亂。」
周瑜跪下來，在床榻前把頭埋下去。他的肩膀在抖。
當天下午，孫權從會稽趕回吳郡。孫權十九歲，個子高，瘦削，圓臉。他翻身下馬，連馬都未拴就直接奔向府邸。他跑進房間時額上汗水和塵土還糊在一處。
孫策已是彌留。眼睛縫裡露出一線光，聚焦在自己弟弟身上。氣從喉嚨里往外漏，說一句停很久。
「仲謀。舉江東之眾，與天下爭衡。。。你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我不如你。」
他停了很久。手指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在我手上了的，你都守住。周公瑾是帥才，張子布是相才。要壓住江東世家，也要用他們。外事問公瑾，內事問子布。」
孫權跪在床前。他的嘴唇哆嗦著，沒有說話。眼淚淌了滿臉，他也沒有擦。
興平八年五月初五，孫策死。他打獵時中的箭傷至肝，撐了幾天之後，在吳郡州牧府的內室咽了氣。遺言只有一句：叫仲謀守住江東。
當天夜裡，周瑜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從書房出來時還是穿著昨晚那件沾了血的白袍。他把孫策生前書房裡的兵符、印信、北征行軍圖收進一口木箱。然後去找孫權。孫權坐在書房裡，眼睛是腫的，但臉上不哭了。
州牧府的大堂上，張昭把孫策的遺命當著眾將的面宣讀了，孫權接印。他跪下接印，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晃，但他把印端端正正放在了案上。
大堂里站著周瑜、張昭、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還有幾個江東世家的代表，如顧雍。所有人都在等少主人開口。
「我年幼，軍政大事，倚仗諸公。」孫權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沒有吞吞吐吐。
「兄長遺命，江東六郡，由我守下去。諸公是先臣，各安其職。法令照舊，賦稅照舊。」他頓了頓，「江北的事，暫且緩行。」
周瑜站出來跪在堂中。「周瑜受討逆將軍知遇之恩，粉身難報。願盡心輔佐將軍，守住江東。」
孫權欠身回禮。「公瑾請起。」他等周瑜起身，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停在程普身上。「程將軍帶本部守柴桑，防黃祖來犯。」
周瑜看了孫權一眼。繼位的第一道命令竟然不是內政，是防務。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知道江東最大的敵人是誰。
會議結束後，吳郡城門貼了安民告示。告示上說孫討逆不幸薨逝，其弟孫權繼領江東，各府各營照常運轉，商賈往來照舊。有幾個老兵蹲在告示下面看了半天，紅了眼眶，但沒有鬧。江東沒有崩。
孫權把孫策準備北征的輜重全部下令入庫。雲梯拆了，撞車推入武庫，投石機收進工棚。北上的三萬精銳，兩萬退回各郡駐地，一萬編入護衛軍。他在繼位第三天一個人走進孫策的靶場，那張弓還掛在兵器架上。他站了一會兒，沒有碰弓，轉身召周瑜入府詳談江防。
十一月。
這天，簡雍從汝南趕回來。他去汝南核查屯田數目，來回十多天，靴子磨破了一雙。進相國府時，賈詡正和劉備在書房裡說話。
簡雍把汝南的帳冊放在案上，說張繡在宛城把新兵練得差不多了，甘寧的水軍也擴了規模，從益州運糧到宛城的水路上新設了三個中轉渡口。劉備聽完點了點頭，問北岸的屯田點設了多少。
賈詡說：「沿黃河設了四個屯田點，大的種麥，小的放馬。高覽帶著本部降兵駐在最近黎陽的一個點。降兵里有冀州人，熟悉那邊的水渠。」
劉備正要說話，牽招從外面進來。他剛從河北回來，帶回袁紹的訊息，袁紹在鄴城收攏殘兵，大概還有三四萬人，暫時沒有南下的動靜。
「還有一件事。」牽招從懷裡掏出一份密報。「江東來的。孫策五月遇刺，孫權繼位。江東的北征計劃已經取消了。」
劉備把密報放下，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點在江東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
劉備說：「孫權。我聽過這個名字。」
賈詡說：「明公認識？」
劉備沒有答話。他當然知道孫權，前世的歷史書里，孫權是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吳大帝。但現在的孫權才十九歲，剛死了兄長，接下的是一個還沒坐穩的江東六郡。劉備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敲著。
賈詡說：「孫策一死，我們南邊的壓力暫時不會有了。江東短期內不會對外用兵。趁這個機會，應該派人去江東。」
簡雍在旁邊說：「派誰？」
劉備轉過身，看著簡雍。「憲和，你去過江東。你再走一趟。」